朱玉的视线开始发飘。
掌心的血已经流得发黏,淡金气丝却越来越细。
他咬碎了舌尖,用最后一点剧痛吊着神魂,死死锁住藤脉。
胭脂虎一把扣住他下坠的肩膀。
断臂处暗红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混进守心藤的根部。
“你死了,这藤也活不成。”她声音冷得像铁。
墨卿将最后一点符灰全倒进了井壁石缝。
枯瘦的手指死死抵住藤身,道基残存的微光顺着指尖淌出。
那点微光微弱,却像钉子,把摇摇欲坠的藤蔓钉在了土里。
赵五和书生扯下窗上的粗藤网。
两人一左一右,将藤网死死缠在朱玉与杨十三郎之间。
网眼被血浸透,绷成了一道带血的屏障。
杨十三郎的手指突然死死扣住朱玉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焦痕下的皮肉剧烈抽搐。
残魂怨煞在淡金气丝的绞杀下,发出一声只有神魂能听见的哀鸣。
焦痕猛地向后一退,缩回了锁骨之上。
露出半张布满旧疤、却不再石化的脸。
他的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
朱玉终于脱力,向后栽倒。
胭脂虎用身体挡住他,守心藤的苦香裹着血腥气,在死楼里弥漫。
烂柯山三年死局,终于被这一口气,撕开了一道活口。
窗外,浓雾未散。
但雾气的边缘,似乎有一道极淡的、不属于死气的剑影掠过。
采药人的脚步,终究是踩到了这盘残棋的边缘。
浓雾里,采药人抬手,一把扯下脸上那层憨厚皮相。
底下露出一道陈年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狰狞如蜈蚣。
他从药篓夹层摸出半块残缺木牌,色泽晦暗,纹路却与杨十三郎腰间那块严丝合缝。
“三年前你砸令分身,引走红莲煞气,上头都以为你烂透了。”
他声音冷硬,再无半分采药人的怯懦,“可这烂柯山的灰,还没凉透。”
说着,他倒出几粒用岩缝阴苔炼制的“镇魂丹”,强行塞入杨十三郎口中。
药力霸道至极,与体内残存的守心藤气相冲,焦痕下的皮肉瞬间剧烈抽搐。
识海中,那道残魂怨煞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撞得井壁碎石簌簌而落。
朱玉咳出一口淤积三年的黑血,肋下暗伤在药力与藤气滋养下,终于不再灼痛。
他撑着玄铁刺,颤巍巍站起,看向那具本该死透的躯壳:“你这装死的本事,比烧骨还狠。”
杨十三郎没答话,喉间只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三年未散的死气与戾气。
烂柯令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这迟来的苏醒。
采药人将药篓扔在一旁,抽出一把缠着布条的短刃。
他侧身挡在杨十三郎身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浓雾深处。
“快则一炷香,慢则半刻,这山里的灰东西就该闻着味儿来了。”
杨十三郎缓缓睁开眼,右眼焦痕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一点猩红。
他动了动手指,扣进地面的腐土里,三年死局,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第一道活口。
药力在杨十三郎的经脉里炸开,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血管乱窜。
他脖颈处的焦痕率先崩裂,发出一串细碎如瓷器碎裂的“咔嚓”声。
那不是血,是一缕裹着死气的黑烟,从裂开的皮肉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朱玉反手将玄铁刺横在身前,肋下的暗伤虽未痊愈,但那股能撕裂神魂的灼痛已退成隐约的钝感。
他盯着杨十三郎,喉咙发干:“这药……是要把人活活烧穿?”
采药人没回头,短刃在掌心拍了拍,声音冷硬:“烧不穿,就醒不过来。烂柯山的规矩,从来都是拿命换命。”
话音未落,杨十三郎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一头被囚禁了三年的凶兽,终于挣断了锁链。
他右脸的焦壳大块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却完好的皮肉,只是那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像是一张被重新激活的网。
守心藤感应到主人生机,藤身疯狂震颤,漆黑的藤蔓上,那几片淡金叶脉骤然亮起。
它不再吸收死气,反而将三年积蓄的、带着活人气血的淡金气丝,一股脑儿反哺进杨十三郎体内。
藤根处的泥土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咔……咔咔……”
杨十三郎锁骨处的青灰色石化层,像被重锤击碎的冰甲,寸寸崩解。
新生的皮肉在淡金气丝的包裹下迅速蔓延,虽仍透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再无半分石化的死寂。
他能感觉到,那道几乎将他神魂撕裂的残魂怨煞,正被这股霸道的药力与藤气死死压回识海深处。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指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那是久未活动后的筋骨在重新归位。
三年了,这双手第一次有了温度,不再是冰冷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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