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九凤忽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让殿内本就凛冽的温度骤降,如坠冰窟。
一直侍立在王座旁、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少年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凤爹。”
九凤未看他,金瞳淡漠地扫过冰阶下屏息的妖将:“传令北极天柜辖下所有妖族。凡有参与此等污糟事,或与散布流言之巫祝暗中勾连者——?尽诛,神魂俱灭。?”
“谨遵君上谕令!”妖将凛然应声,声音因恐惧与敬畏而微微发颤,旋即迅速退下,不敢有片刻停留。
大殿重归死寂,唯有殿外永不止息的风雪呼啸声隐隐传来。无恙偷偷抬眼,瞥见九凤正望着玄冰殿一侧的巨大镂空琉璃窗外,与寝殿相连的露台。
廊檐下,悬着两串极为特别的银铃风铃。
此刻,殿外极寒罡风穿廊而过,玉铃相撞,声音出奇和谐——一铃清越空灵,如冰雪相击;一铃沉浑温润,似大地回响。
“叮铃……叮铃……”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仿佛带着某种宁静的韵律,在这冰冷肃杀的殿堂内轻轻回荡。
九凤望着那风铃,惯常凌厉傲慢的眉宇间,闪过极淡的柔和怔忡。他胸口悄然散发着恒定暖意,玉佩内里封存着她的一缕雪发与他的一截墨发,紧紧相缠。
这暖意透过衣料,熨帖着肌肤,也熨帖着心底那份因思念而起的细微褶皱。
无恙内心立刻开始疯狂腹诽:?得了,凤爹又开始了,分明是想瑶儿想得紧!瞧这眼神软的……也就惦记瑶儿的时候,能从他身上瞅见点活人气儿。?
似是感应到少年腹诽,九凤眼风淡淡扫来。无恙脖子一缩,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尊冰雕。
九凤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缓缓描画。若是细看,那反复勾勒的是一个简单蕴满温馨的图案——正是她发间常簪的那朵重瓣莲花的轮廓。
快了。他于心底无声低语。
这偌大而冰冷的北极天柜,唯有寝殿内被她亲手布置的柔软鲛绡、暖玉榻、满室她搜罗来的稀奇温暖小物件,以及廊下这一响一念的风铃声,才是归属。?
清水镇的夜,与北极天柜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没有凛冽风雪,唯有夏末微燥的晚风,带着镇外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后院的篱墙。几株老槐树筛下破碎的月影,草丛间虫鸣唧唧,显得宁谧而平和。
厢房内,只燃着一盏如豆油灯。相柳披着防风邶那副玩世不恭的俊俏皮囊,闲散地斜倚在窗边竹榻上,姿态慵懒。唯有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眸,沉静幽深如古井寒潭,泄露出几分的本质。
洪江坐于他对面,将一卷写满蝇头小字的布帛推过桌面,眉头紧锁:“近日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直指朝瑶。连清水镇亦闻风声。你看看。”
相柳伸手接过,目光淡然扫过。上面所书,无非是“天降异象,神明震怒,惩窃天者”之类的陈词滥调,手段之拙劣,言辞之空洞,比他当年在辰荣义军中有意散布以惑敌心的假消息,还要粗糙不堪。
他唇角弯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一种?洞若观火、了然于心的淡淡嘲弄?。
“义父何必忧心。”他将布帛随意搁在案上,指尖在某个词句上轻轻一点,用的是防风邶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透着十分笃定,“这套把戏,她几十年前在清水镇外支摊卜卦、扮作游方巫祝时,便已玩得炉火纯青,真假掺半,搅动风云。如今这些人拾她牙慧,徒惹人笑罢了。”
洪江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深知这义子心性,更知晓朝瑶的手段。只是事关重大,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相柳看出他隐忧,眉梢微挑,戏谑之色悄然浮现:“义父是信不过她,还是信不过我?”
“自然信你们。”洪江叹息,“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众口?”相柳轻轻重复,面上那点浅淡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泛起一层薄冰似的寒意,“众口亦能钳制,人言亦可斩断。她既有绸缪在先,此等风雨,不过是为她作势,添一把东风罢了。”
话虽如此,当他重新执起那卷布帛时,修长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他太清楚她了,清楚她的算无遗策,清楚她的后手布局,清楚她绝不会任人搓圆捏扁。
可是……
明白是一回事,在意是另一回事。?
那些肮脏字眼,恶毒揣测,每一条都如同淬毒细针,扎在他心尖最柔软之处。他可以冷静分析,可以嗤之以鼻,可以笃定她必胜券在握。但那份冰冷杀意,那股护短心火,依旧在胸腔深处无声地灼烧、沸腾。
他的小骗子,可以执棋天下,可以将人心置于掌中玩弄,那是她的能耐,她的乐趣。
但旁人,不配置喙她半句是非。
洪江见他目光凝在布帛某处,久久不动,虽面色仍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周身气息陡然降至冰点,便知相柳已然动了真怒。只是这怒意被其以惊人的自制力死死锁在眸底深渊,未曾泄露分毫于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