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淡淡道:“防风氏庶子,风流倜傥,箭术超群——这是世人知道的。世人不知道的,是你那位九命相柳,披了这层皮囊,陪你在世间招摇过市。”
灵曜抚掌而笑,促狭地凝视着皓翎王:“父王看破不说破嘛。”
“孤若连这都不知,也白坐这皓翎王位数千年了。”少昊搁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只是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如今满大荒都在传,说西炎大亚与防风公子情投意合,好事将近。你可知晓,前些日子还有氏族遣人向防风家打听,问防风邶何时下聘。”
灵曜笑得前仰后合,好半晌才止住,擦着眼角道:“那可真是对不住防风家了。他们那位庶子的婚事,我做不得主,得去问洪江。”
少昊摇头失笑,笑过之后,目光缓缓沉静下来。
“那蓐收呢?”
灵曜的笑容微微一滞。
少昊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棋盘上尚未收完的残局,声音平缓如常:“这些年,他父亲替他相看的闺秀不计其数。皓翎的氏族权贵,哪家不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倒好,一概推了。有人递话试探,他便一笑置之,连个理由都不给。”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世间至今仍认他是朝瑶的有情人。这个名声,他替你背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灵曜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棋笥中圆润的白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片刻后,她声音有些微的低哑:“父王……儿臣对不住他。”
少昊没有看她,目光长久地凝望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格局。半晌,他才出声,那声音仿佛越过漫长的岁月,裹挟着温和:“不,瑶儿。”
他抬眼望进她的眸子。那双能看透乾坤的眼眸里,此刻正映着一点烛光,与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罕有在她脸上出现的茫然。
“没有人值得你用对不住这三个字。” 他声音平缓,带着一种经过时光淘洗的力道,“情之一字,说透了,便是四个字。”
他指尖轻轻掠过棋盘上的劫位。“心甘情愿。”
“当初,你母亲与赤宸,我与你母亲,便是如此。求不得,放不下,又无可奈何,却依旧……甘之如饴。”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意中带着年长者独有的通透,以及已被漫长岁月熨平的怅惘,“说到底,是我愿意的事。是自己的心意,与他人的去留无关。你母亲选了赤宸,我心悦之,但那是我自己的事。一如蓐收选了你,阿念选了玱玹,玱玹……亦选了你。”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并未落下,只在指间轻转。
“世人看情爱,总想分个对错,论个多少,算个应不应该。期盼着我爱你七分,你便要还我七分;我为你背了世俗骂名,你便该允我一个承诺。实则不然。那是将自己的心意与得失捆绑,与外人无异。真正的情意,从不这般计较。”
他望向灵曜,目光清朗而透彻,如同穿透了重重迷雾,直抵某种深幽的真相。
“爱,其实最简单,也最复杂。它无关棋局盈亏,无关江山得失,甚至无关对方的应允,只关乎一颗心自愿地敞开与交付。因这份自愿,便有了无限的容忍、无底的退让,和那不问结果的温柔。所有的不公平,在自己这里都是公平。因为这是自己选的路,自己倾注的时光,自己燃烧的情思。纵使此生无缘并肩而行,但那付出的情意,本身已是一程风景。”
他将棋子轻轻放在她手边,星位已然被黑白棋子占据。“他选择替你背负那个名字,选择守着那份或许没有答案的期待,那是他蓐收自己选的路径。这条路上,只有他和他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与你如何回应,并无干系。不必替他觉得委屈,也不必为此感到愧疚。你能给他的,于他而言,或许已是慰藉,一个不必再问、也不必再等的终点。你要做的,也唯有尊重这份情愿,如同我最终敬重你母亲与你父亲的抉择那般。”
“父王……” 灵曜抬起眼,烛光映在她眼底,像是蓄着千言万语。
少昊抬手,温厚地轻按了一下她纤细但足以执棋翻弄天下的手背:“瑶儿,你须知道,真正的偏爱,是你即便知道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仍愿为她披荆斩棘;真正的温柔,是你明知前路或许无我,依旧愿将所有的炽热都点燃,只为照亮她一程。”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掠过殿外朦胧的夜色,好像望见了许久之前的年轻君王,望见了那也曾有过不甘与烈火的时光。但最终,这些都化作了风轻云淡。
“蓐收明白这个道理,玱玹或许也明白。所以你不必负疚,更不必为他们任何一人的选择感到负担。你只需往前走,去做你注定要做的事,守好你想守住的人和未来。其余一切,甘苦自持,心有所向,便足矣。”
灵曜沉默着,将棋笥中的白子一颗颗捡出来,又一颗颗放回去。那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反复回荡,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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