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静默听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作为父亲,他何尝不知女儿的心事,只是这桩心事牵涉太广,早已非单纯的儿女私情。
这时,灵曜将那枚转动的白子稳稳落下,发出“嗒”一声轻响,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似乎回到了当年玉山之上,玱玹命悬一线时的情景,语气变得清晰而坚定:“故而,儿臣当年向他讨的那个承诺,思来想去,终是要用在阿念姐姐身上。”
她抬眼看向少昊,眼神澄澈坦然,又带着谋划者的锐利,“父王放心,儿臣所求,绝非强令玱玹回应阿念心意那等拙劣伎俩。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得。儿臣要的,是一个能真正解决此事,更能惠及两国万民的解法。”
她巧妙地在此处收住了话头,并未点破那解法的具体为何,反而话锋陡然一转,将棋局推向了更为宏大深远的天下格局:“西炎太尊毕生宏愿,一统大荒山河?玱玹承此志,励精图治至今。如今,西炎与皓翎历经变法强军,皆兵强马壮,国力鼎盛,不相上下。倘若再起战端......”
她手指在棋盘轻轻一划,“纵然一方险胜,也必是伏尸百万,血流漂橹,两国元气大伤,非数百年难以恢复,届时外患环伺,大荒恐再陷动荡,太尊与玱玹所求的一统,亦将成为泡影,空留满目疮痍。”
灵曜的指尖从分界线移开,缓缓指向棋盘中央,声音清越而充满力量:“与其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不如……另辟蹊径,寻一条共存共荣之道。”
她迎上少昊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毫无畏惧,坦荡直言:“既然太尊与玱玹所求,是天下归一之名与万民归心之实;父王与皓翎所求,是国祚永续与子民安康之实。那我们何不将这看似对立的两愿,融于一体?”
她微微倾身,压低的声音里蕴含着足以撬动乾坤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少昊的心上:“?明面上,尊玱玹为天下共主,奉西炎宗庙为正朔,如此,太尊志向得偿,玱玹野心亦得以明正言顺,四海咸服。实际上,保阿念为皓翎女帝,总揽皓翎军政,永不称臣纳贡,保持一国自治之权。两国缔结万世血盟,约为兄弟,守望相助。?”
“如此,”灵曜最后落下一子,棋子不偏不倚,正点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之位,她抬眸,眼底光芒粲然,“西炎得名,皓翎得实;玱玹圆了宏图,阿念姐姐掌了权柄,两国百姓,免于战火,共享太平——父王,您说,这是不是一条,远比一统更为艰难,却也更为可行的路?”
少昊久久未语,只是凝视着棋盘上那颗落在天元的白子,又缓缓抬眼,望向眼前这位容貌酷似挚友、心性智谋却青出于蓝的女儿。
“玱玹为共主,阿念为帝,”他一字字道,“皓翎独享治权,永为西炎血盟。”
灵曜莞尔:“是。”
“好棋。”少昊轻叹一声,复拾黑子,落于边角,“然则难如登天。纵孤愿屈膝,尊昔日徒儿为天下之主,朝中老臣、各地氏族又岂肯俯首?”
“故需破而后立。”灵曜指尖白子应声而落,围住黑棋一角,“昔日清水镇外,儿臣曾与蓐收师兄扮作江湖术士,摆摊卜卦——父王可还记得?”
少昊眉心微动,蓦然想起许多年前那封信。信是朝瑶亲笔,嬉笑间写尽“招摇撞骗”之趣,末了还附一句“徒儿替师父体察民情去也”。他当时只当玩笑话,一笑置之。
此刻听灵曜重提,电光石火间,少昊骤然抬眸。
“你从那时便……”
“民神杂糅,不可方物。”灵曜接过话头,声音清凌如冰玉相击,“家家自谓通神,户户皆行淫祀。夫人们各逞巫觋,家家皆设祭坛,无有质信,徒耗资财。百姓困于无穷祀典,而不知福祸何来;人神之位淆乱,渎神轻盟,威仪尽失。”
她指尖白子连落三着,步步紧逼:“神狎民则,嘉禾不降;民渎齐盟,祸灾荐臻——这般乱象,岂是王政能容?”
少昊注视棋局,沉默良久。当年西炎太尊封朝瑶为大亚,他恐西炎如虎添翼,遣蓐收赴清水镇,以皓翎巫君之尊平衡。彼时他只道此女胸有丘壑,未料她目光之远,布局之深,竟从数几十年前那场嬉笑戏耍中,便已窥见今日之局。
“雏凤清音。”少昊终是低叹,目中激赏再不掩饰,“孤果然未看错人。”
灵曜一笑,又落一子:“流言既起,何妨任其喧嚣?待鬼火燃遍四野,魑魅魍魉尽现原形,方是拨云见日之时。彼时——”
她眸光湛然:“世人方知,何谓真神临世,何谓天命攸归。”
少昊猛然抬眼,“你已……”
“上次游历之前,儿臣便已授玱玹巫祝占卜之术,通神祭天之仪。”灵曜语声平静,字字千钧,“他要坐稳共主之位,便不能只是凡间帝王,更须承天受命,掌神权正统。”
少昊深吸一口气,忽然失笑摇头:“阿念那孩子……”
“阿念沉稳仁厚,堪为明君。”灵曜接得极快,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只是若要论帝王心术、制衡之道,确逊玱玹一筹。然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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