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初透,金雀宫阙,朱户未启。?
宫灯次第熄灭,廊下侍女静默垂首,晨雾在玉砌栏杆外丝丝缕缕地消散。
王后馨悦端坐于寝殿内?,由贴身侍女兰铃执起凤嘴衔珠梳篦,缓缓篦过她那头?云堆翠髻?。赤金掐丝的?九翅凤冠?摆在旁边锦盘上,朝阳金纹的?凤穿牡丹朝服?垂落身后,华贵端严,一丝不乱。
镜中映出的女子容颜?明艳照人?,耳下缀着东海明珠耳铛,脖颈间挂着的?红宝赤金项圈?——每一处妆饰,皆昭示着她作为西炎国母,玱玹帝正妻的?无上尊荣?。
兰铃是个伶俐的,手上动作不停,口里说些后宫近事,声音柔和清晰,为主子解晨起的乏闷。她先提起君王昨夜又是?独宿寝殿?,言语间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惋惜,七分察言观色的谨慎。
馨悦目光落在镜中,神色淡淡,并无波澜。自她?凤冠加身,入主中宫?这数年,玱玹待她,礼数从无短缺,该有的体面一丝不落,但也仅止于此。
除了大婚那三日的?虚礼周全?,余下岁月,玱玹踏入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且皆按?定制?轮值,雨露均沾,并不偏宠何人。
论起来,她这位王后,与宫中那些妃子,也无甚不同。多数辰光,玱玹皆言政务繁忙,宿于前朝,倒让这?后宫形同虚设?。
她见玱玹的面,远不如如今在辰荣山?修缮医书?的小夭多。想到此处,馨悦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拨弄着梳妆台上?和田玉镶红宝的指环?。
小夭,皓翎与西炎血脉交融的王姬,也是青丘涂山族长的正头夫人。她这个身份,不回皓翎王都承恩宫尽孝,不回青丘涂山氏主持中馈,偏偏长住辰荣山太尊处。
纵然有修缮医书的名头,这般行事,落在她这嫂子兼王后眼里,难免觉得?逾矩碍眼?。
一国王姬,放着两处家不回,常住外祖父处,是何道理?
馨悦心中泛起一丝冷笑,那点子游历民间、钻研制药、编纂医书的雅趣,在她看来,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闲散爱好?,全无王室女眷该有的体统与分寸。
只是这念头在心头转了转,并未宣之于口。小夭毕竟是王姬,背后站着皓翎王与青丘涂山氏,又是玱玹血脉相连的表妹,轻易动不得,也无需为她这点不拘小节费神置气。
“陛下勤政,夙兴夜寐,乃万民之福。”馨悦开口,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抬手示意兰铃将一支?累丝嵌宝金凤步摇?簪入鬓边。?凤尾流苏?垂下,在她颊边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更衬得她姿容端庄,无可挑剔。
兰铃见她面色如常,便接着笑道:“是了,陛下辛劳,也是为天下计。说起这个,娘娘,赤水族长丰隆大人前几日的捷报送抵王城了。丰隆大人在西炎附庸的句余国平叛,连克三城,俘虏敌酋,陛下大悦,在朝会上当众褒奖呢。”
提及兄长丰隆,馨悦?端凝的眉眼?绽开真切的笑意,笑意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媚生动?。
“兄长忠勇,为陛下分忧,实乃分内之事。”她语气转柔,“待兄长凯旋,本宫定要亲自设宴,为他庆功。”
“娘娘说的是。”兰铃附和着,手下又换了一支?点翠珊瑚簪?,继续梳拢发髻。她眼角余光瞥见馨悦唇角微扬,心下稍安,状似无意地提起另一事:“对了娘娘,听闻丰隆大人此番缴获颇丰,除却军资,还有许多珍奇玩物、灵草异宝。陛下已命人清点造册,其中一部分,今晨已遣快马送往辰荣山太尊处了,说是供栽星筑的学子们观摩研习,以作激励。”
馨悦“嗯”了一声,并未在意。太尊乃帝王祖父,德高望重,赏赐些战利品给太尊门下钻研学问的英才,再正常不过。
兰铃手下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声量放得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奴婢还听说……上回陛下往太尊那里送去的几箱南海鲛珠、北荒雪玉髓,还有那株千年份的?七叶玲珑参?,前些日子,好像……被太尊赏给大亚了。”
话音落下,梳妆室内寂静了一瞬,唯有?金簪与发丝相触的细微声响?。
馨悦对着铜镜描画眉尾的?螺子黛?,稳稳停在了半空。镜中那张?精致无瑕的面容?上,笑意如同被寒冰瞬间冻住,凝滞了短短一息。眸底深处,似有暗流无声翻涌,又迅速平息下去,稍纵即逝。
她手腕一动,将那黛笔轻轻搁回?青玉笔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她看着镜中自己恢复平静无波的眼眸,弯了弯唇角,语气听起来温和得体:“太尊慈爱,对小辈向来大方。大亚为西炎殚精竭虑,功劳卓着,得些赏赐也是应当。倒是本宫疏忽,自入主辰荣山以来,诸事繁杂,竟也未寻着合适的时机,好好赏赐大亚些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兰铃,眼神平静无波:“待会儿去库房挑几样新鲜的东珠和缎子,送到大亚府上。让门口小奴待大亚归来,转达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谢她平日为陛下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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