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
刺玫站在康宁医院紧闭的铁门外,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她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纱布早已被夜风吹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揭不掉的疤。
可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吞噬殆尽。
先生进去之后,那扇门就像一张闭上了嘴的巨口,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院墙之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不可测的壁障。
眼睛看不进去,耳朵听不进去,连风吹过去,都被那道无形的屏障吞得干干净净。
只有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可就在这寂静之下,她能隐约感觉到某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正从院墙深处缓缓渗透出来,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翻身时压出的浊气,若有若无,却让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先生说了,让她在外面等。
先生说,今天要大开杀戒。
先生说,害死陈墨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她相信先生。
先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先生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而且这个世界上,除了那几名武尊境强者,只怕也再没有人是先生的敌手。
可这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着、什么都做不了的等待,比任何刀山火海都折磨人。
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早已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掌心里全是冷汗。
刀鞘在她腰间微微晃动,映着稀薄的月光,像一尾沉默的鱼。
她甚至开始数自己的心跳,用那个节律来丈量时间: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得像有人在敲丧钟。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八百七十二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她不想数了,而是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股一直从院墙深处渗透出来的、沉滞的阴郁气息……在某一瞬间,忽然变得薄弱了。
像一个一直压在水底的气泡,终于被什么东西戳破了。
紧接着——
声音回来了。
风声、虫鸣、远处旷野上传来的枯枝折断的脆响、杨树叶子沙沙摩擦的细碎声响——所有属于“现实”世界的声音,在同一个刹那,潮水般涌了回来,灌进她的耳朵。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眼前的一切,在她注视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她此生所见过的最荒诞、最不可理喻的变化。
康宁医院——
那座盘踞在荒原腹地的、斑驳的高墙、锈蚀的铁门、黑黢黢的主楼、偶尔透出惨白灯光的窗户……
没了。
没有任何过程。
没有坍塌的轰鸣,没有砖石碎裂的声响,没有灰尘升腾的蘑菇云,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描述“消失”这个动作本身。
它就那么——不见了。
上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
真正的废墟。
半塌的围墙断壁残垣,裸露的钢筋扭曲成诡异的螺旋形,碎砖烂瓦堆叠成一座座小丘,断裂的混凝土楼板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像一座座歪斜的墓碑。
地面上到处是龟裂的纹路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边缘焦黑,冒着细微的白烟。
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洒在这片狼藉之上,将每一块碎石、每一根扭曲的钢筋、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座精神病院所占据的空间,此刻只剩下一片被彻底摧毁的、死寂的废墟。
像是一块被巨人的手掌按下去的橡皮泥,所有的结构、所有的形状、所有的存在,都被碾成了最原始的碎片。
刺玫呆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瞳孔在月光下急剧收缩又放大,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似的,僵在原地。
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纯粹的、无法处理眼前信息的茫然。
结界。
那层隔绝了内外的无形屏障,消失了。
随着屏障的消失,屏障之内的一切——
建筑、墙壁、屋顶……
所有被那场战斗波及的东西,在结界崩溃的瞬间,以最真实、最惨烈的面目,暴露在了夜空之下。
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往下拽。
先生!
先生还在里面!
那片废墟的规模太大了,破坏太彻底了,像是有两头远古巨兽在里面打了一架,把一切都碾成了齑粉。
先生他……
刺玫再也站不住了。
她拔腿就往废墟方向冲,脚步踉跄,左肩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撕扯,纱布下重新渗出血来,她浑然不觉。
夜风灌进她的嘴里,带着废墟扬起的灰尘和一股浓重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呛得她眼眶发酸。
“先生!”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夜色中嘶鸣。
没有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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