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怎么了。”林语走过去。
“走不动了,”老头道,声音慢,“走了四十多年的路,今天走不动了,坐在这里,等一等。”
“四十多年,”林语道,“从哪里走来的。”
“各处,”老头道,“北边走过,南边走过,东西都走过,今天在这里坐下了,走不动了。”
黑龙王没等肖自在问,自己说了:老夫感应,这个人,走了一辈子路,走剑路,走了四十多年,没走进去,不是卡住了,就是没走进去,一直走着,今天走不动了,坐下了,老夫感应,他没有病,就是走了太久,走累了,坐下了。
走了四十多年,没走进去,今天走累了,坐下了。
肖自在走过去,在老头旁边蹲下,“走剑路走了四十年,没走进去。”
老头往肖自在看了一眼,“你感应得到。”
“嗯,”肖自在道,“你叫什么。”
“徐方,”老头道,“走了一辈子,走了各处,那件在,老夫感应到了,走到跟前,进不去,走了一辈子,今天走累了。”
走到跟前,进不去,走了一辈子。
“走累了,”肖自在道,“坐下,坐一坐。”
“嗯,坐一坐,”徐方道,“老夫就是坐在这里,坐一坐,往后走不走,不知道,就坐一坐。”
周合站在旁边,把这个听着,眼神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往徐方这边多看了一眼。
林语把包袱里的水拿出来,递给徐方,徐方接了,道了谢,喝了一口,把水还回来。
“离这里最近的镇子,往北两里,”肖自在道,“我们往那里走,你跟着,先去住下,走不动了,就歇一歇,不急。”
徐方把这个想了一下,“好,跟着走,两里路,还走得动。”
站起来,腿有点僵,活动了一下,跟着往北。
走了两里,镇子到了,找了客栈,都住下。
吃晚饭,徐方和几个人坐在一桌,吃饭,不多说话,吃完了,放下筷子,往桌上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合这时候开口了,对徐方道,“你走了四十年走到跟前,进不去,还是走着,怎么走的。”
徐方往周合这边看了一眼,“走着,就是走着,进不去,走路,路上有那件在,感应着,就走着,没想太多,就是走。”
“没有压着的事吗,”周合道。
“有,”徐方道,“年轻时有,走了二十年,那些事,慢慢就放下了,走路,走着走着,那些事,就放下了,走到后来,就是走,没有别的。”
走了二十年,那些压着的事,走着走着放下了。
周合把这个压在心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渺在旁边,把母亲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走不进去,”肖自在对徐方道,“感应到差在哪里了吗。”
“感应到了,”徐方道,“差在哪里,”他想了想,“老夫感应,就是还差着,差什么,说不清楚,就是差着,有时候觉得快了,又没有,走了这么多年,就是差着。”
“黑龙王,徐方,”肖自在在心里道。
“老夫感应,”黑龙王道,“这个人,走剑路走了四十多年,走到了那件在跟前,差着,老夫感应,他差的那一步,不是卡住了,是那种,就差那么一点,但那一点,不是努力走进去的,是那种,放下来就到了的,他走了四十多年,一直在走,走着,反而差着,老夫感应,他要是停下来,把走这件事放下,反而到了,是这个。”
走了四十年,一直走,反而差着,停下来,把走放下,反而到了。
这件事说出来,是很重的东西,对一个走了四十年的人说,把走放下。
肖自在把这个放在心里,压了压,“徐方,你走了四十年,走到那件在跟前,你感应,是不是越走越近,但就是不到。”
“嗯,”徐方道,“就是这样,越走越近,就是不到。”
“越走越近,但走这件事本身,差着,”肖自在道,“把走放下,停在那里,那件在就在跟前,不动,它自己就到了。”
徐方把这个听了,往肖自在这边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蜡烛的火苗动了一下,稳住了。
“把走放下,”徐方把这话说出来,轻,是在感应这件事,把走放下,“老夫走了四十年,”他道,“走路这件事,是老夫这辈子的事,放下,”他顿了一下,“放下是什么样的,老夫不知道。”
“不是不走了,”肖自在道,“是走,但不抱着一定要走进去的劲,走,那件在在跟前,就在那里,不用走进去,就在那里。”
徐方把这个压进去,眼睛往里看了一下,感应了一会儿,脸上的东西动了一下,那种动,是感应到了什么的动,轻,但真实。
黑龙王说:老夫感应,动了,真的动了,徐方感应到了那件事,那件在,动了一下,往他这边近了一点,是真实的。
近了一点。
徐方把手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低下头,感应着,不说话了,就是感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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