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春也端起鸡汤碗,手指刚握住碗沿,便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温热的汤汁洒出来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他垂眸看着那几滴汤渍,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似是自嘲,又似是无奈。
而后,他才缓缓将碗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完,连喉结的滚动都显得有些迟缓。
朱成康看着他舀了一勺饭往嘴里送,手突然抖了一下,饭洒了三分之一在桌上。
贺景春看着那些洒落的饭粒,神色依旧平静,也不急着擦拭,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这一次,手抖得愈发厉害,饭粒直接洒了一半,落在桌布上与先前的饭粒叠在一起,愈发狼狈。
这般反复,贺景春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烦躁,眉峰微微蹙起,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他缓缓放下勺子,目光死死盯着自己不住发抖的手。
这双手越是用力,抖得便越是厉害,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心底的不甘与涩意又一次翻涌上来,如潮水般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与烦躁,再一次拿起勺子,凭着技巧攥紧了勺柄,眼底满是执拗,似是要与自己这双手较上一番劲。
这一次,他放慢了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目光紧紧盯着勺子里的饭粒,他将勺子缓缓送到嘴边,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连睫羽都未曾颤动一下。
饭粒没有洒,稳稳地送进了嘴里。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慢慢咀嚼着,动作缓慢而郑重,似是完成了一件极为艰难的事,连周身的紧绷都稍稍缓解了几分。
朱成康一直看着他。
从第一勺看到第三勺,从洒落的饭粒看到他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筷子,伸出手,径直将贺景春面前的饭碗拿了过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贺景春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朱成康,似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
朱成康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动作利落,不疾不徐,递到贺景春嘴边,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张嘴吧。”
贺景春盯着那勺饭,又抬眼看向朱成康。
朱成康依旧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勺子里的饭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有半分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可那递着勺子的手却异常平稳。
贺景春也不扭捏,直接张开嘴吃了那勺饭。
朱成康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勺,动作依旧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一勺饭,一勺菜,搭配得恰到好处,偶尔还会夹一块软烂的狮子头,或是一撮鲜嫩的豆苗,放在勺子上一同递过去。
他自己吃得很快,动作干脆,咀嚼间不见半分拖沓,喂得也快,眉眼间始终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淡,仿佛这喂饭的举动不过是随手为之,无关情谊,无关怜悯,更无关心疼。
贺景春吃得则是慢条斯理的,小口小口地吞咽,眉眼间带着几分温顺,没有半分逾矩。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尽量不去看朱成康的脸,生怕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读出些什么不该读的情绪,到时候徒增烦扰。
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朱成康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的气息,清冽而沉稳。
他微微低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专注,正专注地看着勺子,将饭菜舀得整整齐齐,一点汤汁都不洒,动作间竟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致,与他平日的样子判若两人。
桌上的甜白釉暗刻云鹤纹椭圆长盘里卧着一尾鲈鱼,约莫一斤半重,蒸得恰到好处,火候拿捏得丝毫不差。
鱼身覆着细细的葱丝、姜丝,红椒丝点缀其间,色泽鲜亮,鱼皮微微裂开,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汤汁清澈,带着豉油的淡褐酱色,香气浓郁,飘得满室都是,勾人食欲。
橘清特意吩咐膳房去了鱼刺,只取最肥美的鱼腹切成小块,方便贺景春食用,省得他因手不便,再添狼狈。
朱成康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块鱼肉,连带着一点清亮的汤汁递到贺景春嘴边。
鱼肉入口即化,鲜嫩无比,淡淡的葱姜香衬托着鱼本身的清甜,没有一丝腥味。
另一碟定窑白釉盘里,盛着翠绿的豆苗,看起来油亮亮的,带着鸡油特有的金黄色泽,豆苗在盘里堆成小山,上面撒了几粒炸得金黄的蒜末,脆嫩爽口,咬下去咯吱作响,十分解腻。
朱成康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这六菜一汤,显然是橘清得知他来临时加做的,寻常时候,贺景春的膳食怕是再简单不过了。
稍远处的小碟里盛着三种酱菜,各占一角,码得整整齐齐,看着便清爽开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