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春也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廊下,望向院门口,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院门敞着,一行人已踏着暮色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换了身家常的暗红色交领袍,衣摆绣着暗金线八马奔腾纹样,针脚细密,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腰间系着四花型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深邃如寒潭,目光如寒星,径直穿过庭院,落在廊下的贺景春身上,不偏不倚,未有半分偏移,似是早已知晓他在此处。
是朱成康。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身姿挺拔,神色肃穆,脊背挺得笔直,如两尊门神般紧随其后。
再往后,便是如松。
如松手中捧着一摞整齐的文书,封皮素雅,神色恭敬,看那样子,想来是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还没来得及回正院,便被朱成康一并带了过来。
橘清与雁喜见状,连忙敛衽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王爷。”
贺景春也缓缓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虽缓,却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逾矩。
朱成康迈步走上廊下,在他面前站定,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扫过他缠着棉布的手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便敛去,转头对身侧的如松沉声道:
“东西先放去书房,等我回来再议。”
如松连忙应了一声“是”,抬手示意护卫一同退下,不多时便消失在院门外,未留下半分声响。
庭院里顿时只剩他们二人,还有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的橘清与雁喜。
好像,连晚风都似变得轻柔了些,轻轻拂过院中的草木,带着淡淡的清香,生怕打破这微妙的寂静。
朱成康抬眼扫了扫天色,暮色四合,晚风微凉,卷着院中的草木清香漫进廊下。
他又将目光落回贺景春身上,见他面色苍白,薄唇紧抿,连站着都似有些不稳,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晚膳用了吗?”
贺景春摇头,他只顾着练针,倒是忘了时辰。
朱成康“嗯”了一声,抬脚便往屋内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转头对廊下的橘清吩咐道:
“传膳吧,就在这儿吃。”
橘清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王爷会留在此处用膳,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连忙反应过来,屈膝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膳房,定快些备妥。”
橘清手脚利落,又特意嘱咐膳房加快速度,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外间的圆桌便已摆满了碗碟,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六菜一汤齐齐整整地摆在桌上,四素两荤,红绿相间,搭配得恰到好处,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一桌子菜热气腾腾,氤氲的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将屋内的烛火映得愈发暖柔。
正中是一碗老火鸡汤,汤色清亮,泛着淡淡的油光,袅袅白气裹挟着浓郁的鲜香,漫满整个屋子;清蒸鲈鱼与红烧狮子头分列左右,鲈鱼莹白细嫩,鱼皮微裂,狮子头圆润饱满,油光锃亮。
四道素菜围在四周,色泽鲜亮,透着新鲜劲儿;最外沿摆着一碟枣泥糕与一碟酱菜拼盘,清爽解腻,最是下饭。
烛火摇曳,映得碗碟泛着温润的光泽,菜肴的色泽愈发鲜亮,热气蒸腾间,鲜香、酱香、米香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气息漫溢开来,模糊了烛影,也让整间屋子都变得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浸着饭菜的香气,格外熨帖人心。
橘清早已特意嘱咐过膳房,菜要做得软烂些,贺景春的手不便,力道不足,硬菜怕是夹不起来,这般软烂的菜式也能省些力气,吃得自在些。
贺景春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碗碟上,没有说话,只是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朱成康在他对面坐下,身姿挺拔,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也未曾开口,屋内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还有菜肴热气蒸腾的细微声响。
气氛算不上局促,却也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似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橘清在一旁布菜,先给朱成康盛了一碗汤,又给贺景春盛了一碗,旁边两只青花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米是江南来的新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蒸得软硬适中,粒粒分明,她把饭盛得七分满,上面轻轻压平,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贺景春的那碗,橘清特意盛得松软一些,方便他用勺子舀取。
朱成康端起鸡汤碗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许。
鸡汤的醇厚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心底的几分沉郁,随即,他摆摆手,示意橘清与雁喜都退出去。
二人连忙敛衽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屋内顿时只剩他们二人,唯有烛火摇曳的轻响,还有菜肴的香气萦绕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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