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风卷着粗砂,打在童贯中军大帐的牛皮帘子上,噼啪作响。
帐内生着四个红泥小火炉,银骨炭烧得正旺。
一名探马连滚带爬扑进帐内,扑通一声跪在波斯地毯上。
“报——枢密相公!统安城急报!”探马喘着粗气,头重重磕在地上,“刘法将军……阵亡了!五千兵马全军覆没!”
童贯正端着一只汝窑茶盏刮浮沫。
听到这话,他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探马的后脑勺,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当真?”童贯的声音尖细,透着股压抑的颤抖。
“千真万确!西夏人把刘将军的残破帅旗挑在长矛上,阵前示众!”
“好!”童贯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
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靴面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
“死得好!”童贯仰起头,没胡子的白净面皮涨得通红,尖声大笑,“哈哈哈哈!这块硬骨头,总算给本帅拔了!”
站在一旁的周昂和丘岳对视一眼,没敢出声。
虽然他们是奸臣一党的,但也是大宋的职业军人,面对刘法的这个下场,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但两人也旋即安慰安慰了自己,大宋这么多年了,不都是这个样吗,从杨老令公到平西大元帅狄青,哪一个落得个好下场……
现在,轮到了刘法了……
“来人!”童贯挥着宽大的袍袖,“传令火头军,宰羊杀牛!把本帅带来的御赐好酒搬出来!今夜大摆庆功宴!”
帐外亲兵领命跑远。
童贯走到书案前,一把扯过一张澄心堂纸,抓起狼毫笔。
“本帅要给官家报捷!”
他一边蘸墨,一边冷笑。
“就写……臣童贯指挥若定,大破西夏铁鹞子。然刘法贪功冒进,不听将令,擅自孤军深入,致使所部轻敌覆没。幸有姚平仲、刘延庆二将,临危不乱,保存实力,重整旗鼓,助臣稳住阵脚,实乃大功一件。”
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
童贯顿了顿,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有那种师道。仗着在西军待得久,把这西北当成他种家的私产了。”
他在纸上接着写。
“臣初至西军,见诸将官在炭火下身披重甲,汗流浃背。臣体恤将士,令其卸甲。众将却如木雕泥塑,只看种师道眼色。种师道言,将士只知种家军令,不知枢密使为何物。臣再三下令,种师道点头,众将方才卸甲。此等跋扈,形同拥兵自重,目无朝廷!”
写完,童贯把笔一扔。
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奏疏,吹了吹。
“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
半个月后,东京汴梁,延福宫。
宋徽宗赵佶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正拿着一柄玉如意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鸟。
大太监杨戬捧着一封镶金边的奏疏,碎步走到跟前。
“官家,西北大捷。童枢密的折子。”
赵佶放下玉如意,接过奏疏。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砰!”
赵佶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笼子里的画眉鸟扑腾着翅膀乱飞。
那支上等的玉如意直接落地摔成八瓣,可惜了了……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换成粮食,足矣令千里之内的百姓丰衣足食,可以换取黄花闺女上万人啊……
“混账!”
赵佶猛地站起身,指着那封奏疏。
“刘法这个匹夫!死不足惜!坏朕的大事!”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道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
“还有那种师道!他想干什么?造反吗!”赵佶的声音猛地拔高,“这大宋的天下,是姓赵,还是姓种!将士只知种家军令?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官家!”
平常经常伺候在宫里的杨戬赶紧跪在地上。
“官家息怒,种师道在西北盘根错节,不可不防啊。”
“防?朕要治他的罪!”赵佶指着殿外大吼,“传旨!种师道拥兵自重,纵容部将,连降三级!即刻滚回延安府闭门思过!西北军务,全权交由童贯节制!”
圣旨一出,西北震动。
童贯的中军大营,庆功宴正办得热闹。
帐内酒肉飘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姚平仲端着酒碗,正向童贯敬酒。
“枢密相公运筹帷幄,末将敬相公一杯!”
童贯捏着酒杯,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砰!”
一声巨响,大帐的牛皮门帘被人一脚踹开。
夹杂着血腥味的寒风猛地灌进大帐,吹得蜡烛忽明忽暗。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王进满身是血,铁甲上全是刀痕和冰碴。
他背上背着昏迷的韩世忠,手里拖着同样不省人事的李孝忠。
身后,还跟着几十个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的西军残兵。
杨惟忠、翟进、翟兴、朱定国等人,个个带伤,眼神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帐内喝酒吃肉的将官。
“童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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