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就是如此,陈牧为怕引火烧身,不想进京掺和,可偏偏皇命难违,只能放下手上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京面圣。
四月二十清晨接到的圣旨,第二日黄昏陈牧就赶到了北京城。
五百里的路程,一昼夜,邓雄感觉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早就听闻部堂在山西时行军神速,一日六百,两日一千,破敌于须弥之间,原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今日在下信了”
余合也累的够呛,闻言打个哈哈,笑道:“邓千户,这就是您不知道了,部堂大人当初从大同赶到平定,两天一夜不眠不休,跑了足足一千一百余里!这五百里,毛毛雨”
邓雄倒吸一口凉气,抱拳拱手。
“嘶,部堂真天人也”
千里追妻在坊间是美谈,放到官场可不一定了。
陈牧狠狠瞪了余合一眼,才道:“陛下召见必有要事,断不敢延误,走,进城。”
皇后被废自尽,吏部尚书逝于任上,黄河决口,运河漕运断绝,塞外五万大军面临断粮绝境,这些哪一条都是足以震动官场的大事。
但对京中百姓来说,除了决口影响了点粮价,其他还是过于遥远。
摆摊的依旧摆摊,做工的依旧做工,听曲的依旧在听曲,青楼楚馆里的靡靡之声也从未断绝。
陈牧纵马行与闹市,见百业兴旺,士庶安康,不由得出声感慨:“举目皆安乐,奔波我未闲,何如田舍汉,终老在乡间”
俗话说,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墙头说话,窗外有人听,这话一点不假。
陈牧本来不过是有感而发,可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茶摊上却突然站起一人,高声笑道:
“忠义乃国之栋梁,此正奋发图强之时,何出此避世之言啊?”
此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青袍,满头银发,竹簪别顶,面容古朴,笑容和煦,往那一站便使人顿生亲近之意。
陈牧闻言扭头,一见之下立刻翻身下马,抢步欺身一躬到底:“学生陈牧,见过老师”
此人非别,正是掌翰林院近三十年的掌院学士,宋齐宋子明,
宋齐伸手相搀,上下打量几眼,欣慰笑道:“翰林院乃储才之地,老朽在此二十余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庶吉士,皆人中龙凤,国之栋梁,在这其中,你是最出挑的一个。”
有宋齐这句话,他陈牧在士林中的声望,凭空就要涨三成。
陈牧谦虚几句,又寒暄两句,宋齐道:“你在辽东做的不错,但须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切不可荒废了学问。”
“多谢老师,牧永不敢忘”
宋齐闻言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放到茶桌上,笑道:“想必你进京必有要事,老朽就不留你了,若有闲暇,回翰林院看看”
说罢,在陈牧恭送之声中,老先生挥动袖口转身走入巷子,青色身影渐行渐远,很快融入了那斑驳的夕阳之中。
陈牧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能令老先生专门在此提醒,这京城里的水,深不可测也”
.........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光,像一片凝固的铜水。
陈牧在李和引领下,从承天门一步一步经端门,午门,过三大殿,一路走到乾清宫。
一千五百六十八步。
殿前驻足回望,殿阁森森,仿佛就是他的来时路。
军情如火,陈牧不知道皇帝为何非要让他面禀。
为何出来迎接的不是吴锦,不是其他随侍太监,而是御马监的李和。
他只知道,宋齐这个一生致力于经学,不参与任何朝政的老学究,一定洞察了什么,才会在必经之路上拦住他,提点一二。
“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没有多少时间考虑,李和匆匆而回,一路引领至东暖阁。
“臣陈牧,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景运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李和,赐座。”
李和搬来一只锦墩,放在御案右侧。陈牧谢过恩,侧身坐下。
景运帝没有开口,他也不敢出声,只是借着余光打量了一眼。
上一次见景运帝是去年在乾清宫,那时景运帝虽然也瘦,但精神还好,说话中气也足。眼前这个人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眼白里布着细细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的皇帝,令其格外陌生。
“你在辽东,辛苦了。”
景运帝先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不太寻常的温和:“朕看你双眼通红,这一路赶来也没歇一歇?”
“陛下相召且军情如火,臣不敢怠慢,”
景运帝沉默了片刻:“朕找你来便是想问问,粮草还接得上吗?”
陈牧的心紧了一下,泛起阵阵狐疑。
“回陛下,李如松军中有半月之粮,永平府现屯有约两万两千石,可支撑一月消耗,但路上损耗极大,真正运到前线的不足半数,后续漕粮若接不上,前线便危险了。”
景运帝轻轻点头,突然吩咐道:“李和,你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近殿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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