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在他掌心轻颤,奶液晃出细小浪纹。
他猛地抽手,牛奶泼溅在裴砚忱病号服前襟,洇开深色云斑:“抱歉……”
嘶吼未竟却撞进裴砚忱骤然逼近的瞳孔,那里面映着自己惨白的脸,与当年暴雨夜落地窗上的倒影重叠。
“怕什么?”
裴砚忱突然捏住他下巴,奶渍在指尖捻成黏腻的丝,“当年演修车工骗我时,没见你手抖。”
木松香气随质问钻进鼻腔,江凛脊背撞上消防栓金属外壳,冷意刺透衬衫。
他盯着裴砚忱鼻尖那颗朱砂痣,像凝视雪地里凝固的血珠,失控的指尖悬在半空:“我……”
话音被裴砚忱突然覆上的掌心掐断。
温热的奶香裹着药味扑面而来,江凛瞳孔地震般收缩——那人竟舔去他唇角咬破的血渍,舌尖卷走苦涩与甜腥:“扣十分。”
裴砚忱退后半步轻笑,病号服领口滑落露出锁骨月牙形伤疤,“江少爷演技退步了。”
晨光割裂的阴影里,江凛突然攥住裴砚忱后颈拉向自己。
羊绒围巾散落在地,他犬齿咬住对方耳垂渗出血珠,哽咽混着喘息烫进耳蜗:“再扣一百分……也赶不走我。”
裴砚忱脊背抵着消防栓,闻言终于扬起笑意,指尖抚过江凛后颈被泪水浸湿的发根:“这才对。”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让我再听见你要放我自由的话——”
指腹重重碾过对方唇瓣,“绝饶不了你。”
沉寂片刻,他喉结滚动,终于将积压的剖白倾泻而出:“江凛,我们这辈子注定分不开。别再提什么‘只要你开心就从我生命消失’的蠢话……当时躺在病床上听你说这些,我连呼吸机管子都想扯断。”
江凛浑身一颤,骤然埋进他脖颈。
羊绒围巾的纤维吸走滚烫液体,闷哑声线在裴砚忱锁骨处震动:“好……我也不想离开,从来都不想。”
他攥紧裴砚忱的衣摆,指节泛白,“我只是……怕靠近还会伤到你。”
裴砚忱捧起他的脸。
楼道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江凛眼底,将泪痕照得支离破碎。“不用怕。”
拇指揩去他颧骨上的湿痕,裴砚忱的坦诚像一把温柔刀,“是,我所有劫难都和你有关——”
他牵引江凛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可这里的欢愉也全是你给的。没有你,快乐就被抽空了,活得再顺遂又算什么?”
感受到掌心下急促的心跳,江凛瞳孔骤缩。
裴砚忱的叹息融进昏暗光晕:“我知道你这几天小心翼翼,怕过去阴影重演……我承认忘不掉那些事。”
指尖描摹江凛紧绷的脊线,声音沉如浸水的绒布,“可记忆里还有你为我下厨做饭的模样,发烧时守着我换冰毛巾的笨拙——江凛,放下负担,我们还有一生去攒新的幸福,足够冲刷所有不幸。”
他忽然低笑,鼻尖蹭过江凛颤抖的眼睫:“就算冲刷不掉又如何?带着裂痕往前走才像我们。”
指节轻叩对方后背,戏谑里藏着郑重,“等老了我就拿这些PUA你——‘当年某人为赎罪给我洗脚水都端过,现在还敢不听话?’”
江凛猝然嚎啕出声。
压抑多日的惶惑被精准洞穿——原来裴砚忱早看透他深夜辗转的恐惧,看穿他斟茶递水时指尖的迟疑。
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蜷缩起来,额头抵着消防栓玻璃柜嘶声呜咽,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出。
“不是吧江总?”
裴砚忱笑着托住他下颚,泪痕在掌心蜿蜒成河,“三十多岁的人哭得像被抢糖的孩子?”
指腹抹开糊在睫毛上的泪,终是认命地将人箍进怀里,“好了……再哭要把保安招来了。”
羊绒围巾兜头罩住两人,黑暗中只剩交错的灼热呼吸,与消防栓上倒映的、紧紧相嵌的身影。
……
与此同时,医院住院部楼下,程煜顶着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左手果篮右手手机贴在耳边,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篮筐竹条。
第一通电话拨给裴砚南,忙音响尽无人接听。
他啧了一声切到通讯录,旁边捧着白色鸢尾花的林樾安静注视,花瓣被风吹得轻颤。
“谢清时总该接吧?”
程煜嘟囔着按下拨号键。
监护病房外的走廊,谢清时正透过玻璃窗凝视屋内——秦予安守在顾琛病床前,侧影单薄如纸。
手机在口袋震动,他皱眉掏出:“陌生号码?”
直接挂断塞回。
三十秒后铃声再响,谢清时啐道“神经病啊!”
正要关机,裴砚南突然按住他手腕:“是程煜。”
屏幕显示的八位数豹子号太醒目,裴砚南瞬间想起这是表弟的招牌号码。
“你表弟?他找我干嘛?”
谢清时把烫手山芋般的手机抛回去。
裴砚南摸出自己手机,按键后屏幕漆黑:“关机了。”
接过电话刚接通,程煜的连珠炮立刻炸响:“表嫂你在医院吗?我表哥住哪个病房?请病假半个月人影不见,再不来上课我都忘了他长啥样了!”
不等回应又抱怨:“给他打电话全是关机!他到底是生病还是犯事进局子了?”
突然委屈拔高音量:“还有!我第一个电话你为啥挂断?当时食堂请你吃饭时不是让你备注我号码吗?!”
裴砚南平静打断:“我是你表哥。”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三秒后程煜的尖叫穿透听筒:“哥?!你嗓子怎么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樾忽然扯他袖子,指向住院部旋转门。
程煜抬头,正看见裴砚南举着手机站在三楼玻璃廊桥,病号服外披着西装,下颌瘦削得棱角分明。
程煜倒抽凉气,对着话筒脱口而出:“你被谁揍了?肋骨断几根?!”
裴砚南看着楼下那簇跳动的红毛,对身旁的保镖叹气:“劳驾,接一下我家的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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