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夜风里总算裹了点暖意。傻柱蹲在梁拉娣家的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肉汤,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梁拉娣坐在炕沿上给小儿子缝鞋底,针尖穿过厚实的棉布,发出轻微的“嗤啦”声,和锅里的咕嘟声搅在一起,像支温吞的曲子。
“明天真要去?”梁拉娣把线头咬断,抬头看他,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听说那片山挺偏的,路不好走。”
“嗯,得去。”傻柱往锅里撒了把盐,“杨科长说,扩建要用的青石砖,只有靠山屯能烧出来,让我跟着叶工去看看货。说是看货,其实是盯着他们别掺次品,上次钢筋的事,我算怕了。”
他捞起块排骨,吹了吹递过去:“尝尝,烂了没?”
梁拉娣接过来,小口啃着,肉香混着骨汤的醇厚,在舌尖散开。“叶工那人……靠得住吗?”她还是有点担心,毕竟叶辰看着斯斯文文,不像傻柱这样能扛事。
“靠谱。”傻柱自己也拿起一块啃,“上次贾张氏闹着不拆电线,还是他几句话就镇住了。那人看着冷淡,心里门儿清,啥猫腻都瞒不过他。”他想起叶辰审核图纸时,连砖缝的宽度都要量三遍,那股子较真劲儿,跟自己盯钢筋时一模一样。
炕头上的孩子们早就睡熟了,小儿子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大概是梦到了肉骨头。梁拉娣把啃干净的骨头扔进旁边的瓦罐,轻声道:“我给你缝了个布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还有点咸菜,路上就着干粮吃。”
“你咋啥都想到了?”傻柱笑了,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
“怕你这粗人忘事。”梁拉娣白了他一眼,脸颊却有点发烫。她起身从炕尾拖出个蓝布包,上面用红线绣了朵歪歪扭扭的花,跟傻柱那个被摔裂的搪瓷缸上的花很像。
傻柱接过来,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沉了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以前出门,顶多揣两个窝头,现在却有热汤喝,有缝好的衣裳,还有人惦记着给他装咸菜……这感觉,比吃了十斤排骨还暖。
“明儿天不亮就走,我就不跟你辞行了。”傻柱把布包往肩上一搭,又觉得不妥,解下来放在桌上,“省得吵醒孩子。”
“嗯。”梁拉娣点头,把油灯拨亮了些,“路上小心,别跟人起冲突。”
“知道。”傻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梁拉娣正低头收拾碗筷,油灯的光勾勒着她的侧脸,鬓角有根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他突然觉得,这春夜好像太短了,短得不够看清楚她眼里的光。
“走了。”他轻轻带上门,院里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
回到自己屋,傻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梁拉娣给他的几块水果糖,上次买给孩子们的,她偷偷塞了几块给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剥开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心里。
第二天寅时刚过,傻柱就背着布包往厂门口走。天还黑着,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刚到门口,就见叶辰靠在辆军用吉普旁抽烟,烟头上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来了。”叶辰把烟摁灭在脚下的石头上,打开车门,“上车吧,司机在里面等着。”
傻柱钻进副驾驶,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扑面而来。司机是个年轻小伙,笑着跟他打招呼:“柱师傅吧?我是总厂车队的,叫我小王就行。”
“哎,小王师傅。”傻柱把布包放在腿上,有点拘谨。他还是头回坐吉普,座椅软得让他不敢乱动。
叶辰坐在后座,翻着手里的文件:“靠山屯离这儿有一百多里地,全是山路,得走三个钟头。你先眯会儿,到了叫你。”
傻柱“嗯”了一声,却没睡意。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被拉长的墨线。他想起梁拉娣绣的那朵花,想起孩子们熟睡的脸,想起锅里翻滚的肉汤……这些念头像春天的草,在心里疯长,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叶工,”傻柱突然开口,“你说……靠山屯的砖,能比城里的好?”
“不一定。”叶辰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但他们烧砖用的山泥含硅量高,抗冻,适合建高炉地基。关键是看烧窑的火候,火候不到,砖就松,经不起压。”他顿了顿,“跟你做红烧肉一个道理,火大了糊,火小了生,得正好。”
傻柱笑了:“叶工还懂做菜?”
“以前在农村插队时,跟着老乡学过。”叶辰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时候条件差,一块肉要分给七八个人,得炖得烂烂的,才能让每个人都尝着点肉味。”
傻柱没想到他还有这经历,顿时觉得亲近了些:“那你肯定知道,炖肉时加把山楂干,既烂得快,又解腻。”
“哦?还有这说法?”叶辰似乎来了兴趣,“回头试试。”
车里的气氛活泛起来,小王师傅也加入了聊天,说他小时候偷家里的肉炖土豆,被他妈追着打了半条街。傻柱听得哈哈大笑,心里那点拘谨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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