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过豫中平原，卷起浮雪与尘土，天地间一片昏黄。
石达凯立马于朱仙镇外一处矮坡，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奕山的大军正从北方缓缓压来。
旌旗猎猎，人马如潮，扯地连天，粗粗望去，竟有十万之众。
队列最前是乌泱泱的步卒，号衣杂乱，刀枪在昏黄的天色下闪烁着寒光。
“阵仗不小。”
身旁的李开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毕竟是京里来的御林军，瞧着比南边的乡勇气派。”
石达凯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经百战，从桂省的山地打到长江两岸，什么阵仗都见过。
但此番北伐中原，确是头一回与旧朝所谓的“京师精锐”正面交锋。
他转过头，对李开方说道：
“传令李世贤，让第四师去探探这些御林军的斤两。告诉同志们，这头一仗，要打出咱们夏军的威风。”
“第五、六师做好策应准备，一旦第四师吃紧，立即顶上去。”
李开方应了一声“是”，转身对待命的传令兵下达命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石达凯略一思索，又唤来另一名传令兵：
“去后队告知林凤翔军长，他的一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策应。”
“看清妖这阵仗，今天怕是有场苦战。”
传令兵领命而去。
布置停当，石达凯再度举起望远镜。
这些年转战南北，对手多是绿营、湘勇、淮勇之流。
京师八旗、绿营、步军衙门的兵究竟成色如何，他心中没底。
但按常理推测，作为旧朝的卫戍部队，想来不会差于以往所遇之敌。
故此番布阵，他仍取了最稳妥的打法：先守后攻，探明虚实。
谁知这一探，竟探出个天大的笑话。
上午时分，战斗打响。
奕山部前锋约万余绿营，排着紧密阵型，在十几门老式火炮的掩护下，向夏军第四师阵地压来。炮弹落在冻土上，炸起团团烟尘，声势倒是不小。
李世贤站在阵地后方一处土包上，举镜观察。
自攻克黔、滇两省后，他的第四师便一直在缅北雨林中适应气候，训练备战，已许久未经历这般规模的正战。此刻，他兴奋得脸色通红。
前方开始交火。绿营兵在夏军火炮与狙击手的联合杀伤下，前列很快出现大量伤亡。
随后，绿营军竟开始溃逃。许多夏军前沿的步枪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开火。
李世贤看得真切，啐了一口，骂道：
“娘的，就这？”
他当即下令：
“吹号！全线反击！”
冲锋号响彻原野。第四师万余官兵如决堤洪水，涌向敌军。
绿营溃退得愈加迅猛，前锋一乱，后续部队也被冲散，引发全线大溃败，已是兵败如山倒的景象。
石达凯与李开方在坡上见此状况，皆是微微一怔。
“这……是散沙聚起来的吧？”李开方愕然道。
两人皆是战场宿将，当即下令全线出击。
命令下达，夏军各部如开闸猛虎，扑向绿营军及后队的八旗兵马。
李开方一边策马前冲，一边对身旁的石达凯摇头：
“大帅，这他娘的……真是京师精锐？”
石达凯苦笑：
“怕是连淮勇都不如。”
战局彻底一边倒。
奕山中军那杆绣着黄龙的帅旗原本还在缓缓前移，见前锋溃败如此之快，竟停了下来。旋即，帅旗调转方向，且越移越快——奕山自己先跑了。
十余万大军，在夏军第二军四万余人的反击下，竟如雪崩般溃散。
田野上到处都是丢盔弃甲的兵勇，旌旗、刀枪、火炮辎重扔了一路。
第二军追出四十余里，直杀到开封城下，方才收住脚步。
这一追，从上午追到日落。
夕阳西下时，石达凯抵达开封城外。
各师旅正在清点战果、收拢俘虏，参谋们的报喜声此起彼伏。
“禀报大帅！第四师俘敌三千，缴获火炮八门！”
“第五师缴获粮车两百余辆！”
石达凯只是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叫来张遂谋：
“伤亡如何？”
“很轻。”张遂谋翻看手中册子，
“阵亡一百四十七人，伤三百余。多是追击时遭流矢所伤。”
石达凯沉默了。
以如此微小的代价击溃十余万敌军——这胜利来得太轻易，反而让他心中思潮翻涌。
他想起了这些年战死的弟兄，想起了津田团营时的筚路蓝缕，想起了转战千里的浴血搏杀。
“旧朝……真的气数已尽了。”他喃喃道。
李开方策马过来，汇报最新战况：
“石帅，开封城内还有一支生力军，应是僧格林庆部绿营，由其副手都明阿统领。”
“我们试探了几次，都被打退。是否继续强攻？”
石达凯望向北方。
暮色中，开封城的轮廓巍然矗立，城头灯火晃动，人影幢幢，透着股顽抗到底的气息。
“先围起来。”他摇了摇头，
“咱们追得太猛，重炮辎重都落在后头。强攻伤亡必大——你们先把城围了。”
“后续的第一军，要肃清周边溃兵，别让他们祸害百姓。”
“明白！”
当夜，夏军将开封城围得水泄不通。
石达凯的指挥部，设在城南十里一个叫慈云屯的村庄。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因村中有座慈云寺而得名。
佛寺乃明宣德年间所建，乾龙年间重修过，青砖灰瓦，山门高耸。
虽非名刹，在方圆数十里内，却也颇具声望。
寺内主殿供奉观音菩萨，配殿有地藏、韦驮；
后院有僧寮、仓房、古井。
可连年战乱，旧朝官府为筹饷，连庙里的铜钟、佛像、法器都熔了充作军资。
和尚们活不下去，早散了。
如今寺内杂草丛生，但是主要建筑还算良好，遮风挡雨没问题。
覃炳贤带着警卫营的战士们，把正殿收拾出来。
扫去积尘，铺上干草，挂起地图，点起马灯，倒也有了几分指挥部的模样。
石达凯走进大殿时，已是午夜。
马灯昏黄的光晕里，观音菩萨的泥塑残像静静立在神台上，半边脸已然剥落，露出里头的草秸。
他驻足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到殿中的干草堆上，铺开被褥，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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