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信,只将它收入袖中——火漆印是饵,而饵,从来不是给人拆的。
小李子已换了装束: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肩头斜挎一只竹编茶篓,篓里压着三块新焙的“贡焙”茶饼,表面油润乌亮,内里却裹着两封密笺——一封是周大人亲笔签发的“查仓密令”,另一封,则由李芊芊以万记染坊特制靛矾水誊写,字迹、纸张、墨色,连折痕走向都与三年前栽赃周大人的那份“倭寇通商密报”如出一辙。
“送茶童子不进二门。”陈皓站在酒馆后院井台边,声音压得极低,“驿馆西角有株老槐,树洞半尺深,口朝东南。你放下茶,听见三声鸦叫再走。”
小李子点头,喉结一滚,把半块冷茶饼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苦涩在舌根炸开,压住心口那点虚浮。
他背上竹篓,抬脚跨过门槛时,忽听身后一声轻响——李芊芊立在账房门口,手中紫檀匣微启,银针泛着幽光。
她没说话,只将一枚铜钱弹入他掌心。
钱面刻着细如毫发的鱼尾纹,与万富贵银戒内侧、铁钉帽上、青釉坛底那些暗记,严丝合缝。
小李子攥紧铜钱,指腹摩挲着那道凸起的纹路,转身出了门。
同一时刻,账房灯下,李芊芊正提笔蘸墨。
狼毫悬于《漕运稽核录》某页空白处,墨珠将坠未坠。
她忽然停笔,指尖一叩案角,似应和着什么节拍。
窗外檐铁马叮当三响,她落笔如刀,在一页夹层间轻轻一划——纸页微颤,露出底下早已夹好的三张泛黄账页。
其中一张,赫然写着:“癸卯年七月廿九,大潮夜,漕帮‘青鳞号’靠西市仓埠,卸货不明,付茶粕清淤费三十两,收款人:仓管孙。”
她将书册合拢,随手搁在窗台最外沿。
风过,书页微微掀动,一角纸边悄然垂落,如一只欲飞未飞的蝶翅。
刘师爷果然来了。
亥时刚过,他便借着巡按衙门文书核对之名踱进酒馆账房,脚步虚浮,袖口蹭着门框,目光却如钩子般扫过每寸桌面、每只抽屉、每本摊开的册子。
当他瞥见窗台那本《漕运稽核录》时,瞳孔骤然一缩——书页垂落的角度,太巧;垂落的位置,正对着他惯常驻足的方位。
他佯作整理袖口,手指却已探出,指尖一勾,书册滑入怀中。
动作快得如同拂去一粒尘。
子夜将尽,城隍庙后墙下,柱子蜷在破鼓楼阴影里,怀里搂着半袋馊饭,身上散发着三天未洗的汗馊气。
他看见刘师爷鬼祟而出,四顾无人,蹲下身,用炭条在青砖缝里飞快画下一道鱼尾纹——收笔时手腕一抖,炭末簌簌落下,像一小片枯死的鳞。
柱子没动。他只是把脸埋进馊饭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庙内香炉早被赵铁匠动过手脚。
炉腹夹层里,填的是掺了陈年茶渣、灶灰与隔夜泔水的混合泥料,经七日密闭发酵,温而不燥,遇体温即缓释微酸腥气,淡得人闻不出,却能引犬如引线。
次日清晨,王老板牵来两只黑背猎犬,犬鼻翕动,喉间低呜,竟不往香炉扑,反循着刘师爷昨夜跪坐过的青砖缝隙,一路嗅至西市粮仓偏门。
周大人率缉倭营围仓时,天光刚破晓。
仓门大开,守卒列队,甲胄齐整,神色坦荡。
粮垛高耸,麻包垒得方正,连鼠迹都寻不到半点。
周大人亲自翻检三处仓廪,只在角落发现几片干瘪茶粕,混在扫帚堆旁,被踩得稀烂。
“运茶船?”守卒队长抱拳,声音洪亮,“昨夜确有一艘漕帮船靠埠,卸的是茶粕清淤料,走的是老漕河暗渠,直通仓底排水闸——大人若不信,可查漕帮流水,账上写得清楚。”
李芊芊早将那页账单夹入《漕运稽核录》,又故意让它从周大人马车座下“滑落”。
此刻,那本书正静静躺在他马鞍旁的皮囊里,封皮一角沾着晨露,湿漉漉地垂着。
周大人没伸手去拿。
他只盯着仓门内幽深的排水闸口,目光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砚石。
而此时,北岭坳口,张大叔正蹲在晒场边,用拇指反复刮擦一块陶片边缘——陶质粗粝,内壁沁着一层薄薄褐斑,像是茶垢,又像是干涸太久的血。
他没说话,只将陶片翻转,对着初升的日头眯眼细看。
陶片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歪斜、断续,却分明是个人名首字——“孙”。
风掠过茶垄,卷起一阵干燥的尘雾。
远处,漕河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藻衣,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陈皓没回酒馆。
他站在北岭坳口的茶垄尽头,袖口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西市仓埠被铁链擦出的,深得见骨,愈后蜷曲如钩。
此刻那疤微微发烫,像一粒埋进皮肉里的炭火。
他望着张大叔蹲在晒场边刮陶片的手。
拇指粗粝,指腹裂着几道血口,却稳得没有一丝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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