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愁啥呢?”
李义府掀帘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尝尝,刚出锅的酱肘子,城东老刘头家的,香得很!”
马周哪有胃口,苦笑着摇摇头。
“吃不下,崔家根基太深,咱们三板斧砍下去,他们摇摇晃晃,愣是没倒,农户那边,阻力比想象的大得多。”
“工坊也快满了。”
“南瓜抛售花销巨大,期货那边也要保证金撑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并非是他的能力不行,而是清河崔氏和博领崔氏,实在是太强大了。
当年柳叶扳倒卢氏,那是凝聚了整个竹叶轩的力量,甚至还借了高句丽之战的东风。
而现在,九成的力量都是靠着李义府和马周两个人来出。
况且,他们对付的可是两个五姓七望
李义府把肘子放在桌上,扯了张凳子坐下,自己撕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老马,你就是想太多!”
“崔家是根深,但咱们的刀快!”
“南瓜便宜,是不是让城里那些苦哈哈能多吃两口饱饭?”
“是不是让咱们的猪场,鸡场省了老鼻子饲料钱?”
“这就值了!”
“期货那边,崔家撑得越久,流的血越多!”
“他们以为咱们就这点南瓜?”
“告诉你,从洛阳,关中调的第二批大南瓜车队,三天后就到!”
“到时候,老子让南瓜堆满晋阳城,看他们还能收多少主粮!”
他又撕下一块肉,含糊道:“农户十个里面有一个动了心思卖了田,那就是咱们的进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看着李义府那副混不吝却又充满干劲的样子,马周心中那沉甸甸的石头仿佛松动了一些。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也许,这个胆大包天的搭档是对的。
刀要快,心要狠,路更要铺得够宽够亮。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对着李义府那油腻的拳头,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下。
...
襄州,竹叶轩山南道票号。
秋风卷着江汉平原特有的湿冷,钻进襄州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竹叶轩山南道票号的后院议事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厅内某种无形的清冷。
许昂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笑嘻嘻地把一个精巧的檀木匣子推到陈硕真面前的桌案上。
“硕真,瞧瞧,刚从蜀中来的好玩意儿。”
“上好的蜀锦丝线绷的竹绷子,配着象牙签子,绣花最趁手。”
“我记得你上月提过一句旧的不好用了。”
陈硕真端坐在主位,一身靛青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清冽如远山寒潭。
她目光扫过那价值不菲的绣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视线直接越过了许昂,投向门外淅沥的秋雨。
“许大掌柜费心。”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票号内务繁忙,此等私物,暂且放着吧。”
她甚至连谢字都省了。
许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像没事人一样绽开,甚至更灿烂了些。
他习惯了。
追求陈硕真这条漫漫长路,冷水洗脸那是家常便饭。
他挠了挠头,自己圆场。
“嘿嘿,放这儿,放这儿,等你得空了弄。”
“对了,下月襄州有灯会,听说汉江边……”
他的话被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个穿着竹叶轩号服的年轻伙计,神色恭谨地捧着一个细长的竹筒快步进来。
竹筒口封着特制的火漆,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竹叶纹。
这是长安总行急件的标识。
“大掌柜,总行大东家急信!”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陈硕真眼中的清冷瞬间被锐利取代,像出鞘的刀。
她立刻起身,几乎是抢步上前接过了竹筒。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许昂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他脸上的嬉笑也立刻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陈硕真回到座位,用小银刀仔细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信笺。
她看得很快,眉头却越蹙越紧。
许昂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知道,能让陈硕真露出这种表情的信,绝非小事。
他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陈硕真看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递给许昂。
许昂接过信笺,快速浏览起来。
柳叶的指令简洁而有力。
“倾山南道之力,不惜一切代价,竭力打压本地粮价!”
“所有手段,不必请示,便宜行事!”
“目标只有一个,为河东分担压力,策应马周和李义府的行动!
“嘶——”
许昂倒吸一口凉气。
这命令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他抬起头,看向陈硕真,眼神交汇的刹那,彼此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看来河东那边,压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许昂放下信纸,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何止我们山南道,我敢打赌,大唐十道的十位竹叶轩大掌柜,这会儿怕是都收到了同样的信。”
“柳叔叔这是要掀起一场全国粮价的风暴啊。”
陈硕真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河东是主战场,大东家既已下令,山南道自然全力以赴。”
“票号库银,各地粮仓,商路调度,我会立刻着手安排,务必让粮价应声而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仿佛在估算这场风暴的规模。
许昂看着她的背影,那抹靛青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坚韧。
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热情又被点燃了。
他走到她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语气带着点试探性的兴奋。
“硕真,全力配合压低粮价是必须的。”
“不过我有个想法,或许能让我们的助力效果翻倍,还能省点力气。”
“顺便解决点山南道的老问题。”
陈硕真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
许昂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组织着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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