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和越将竹简缓缓卷起,淡淡道:“相较被屠戮,他们更愿服劳役。毕竟,活着总有希望,不是么?”
苏威恍然,躬身作揖,双手捧过竹简,缓缓退出院落。
蒋和越看了眼身旁微微蹙眉的年轻仆役,笑道:“不解?”
仆役点头:“主公不会强征劳役,郎君为何不直言主公会善待百姓?”
蒋和越轻叹一声,倚向凭几一侧,望向亭外:“他们······不会信。”
李肃原欲煽动百姓,既为日后给魏劭治理辛都埋下隐患,亦想在魏劭攻城时驱使他们为敢死之卒。
不料短短数日,风向突变。百姓开始防备城中军士,街面铺席相继关门,民众购足粮米便闭户不出。
未等李肃查明缘由,魏劭已率军于城外叫阵。李肃只得暂抛杂务,仓促应战。
攻入辛都,比魏劭预想更为顺利。他策马引军入城,见街巷门窗紧闭,不由微微蹙眉。
他麾下军纪向来严明,并无劫掠滥杀之恶行。破城之后,纵然无士族百姓相迎,也不该如此冷清。
正思忖间,几名衣着体面的中年人自一家铺席内踌躇走出。
魏劭勒住缰绳,侧首看向几人:“何人?”
为首者正是苏威。他小心翼翼自袖中取出一卷小竹简,躬身双手举过头顶:“我等乃辛都百姓。此前已用金银向侯爷购得平安状,此乃凭证。”
魏劭微蹙眉头。身后魏梁几人交换眼神,魏梁正欲开口,魏劭抬手止住:“取来。”
亲兵将竹简递上。魏劭展开,瞥见那熟悉字迹的刹那,神色微讶,随即嘴角轻扬。他快速览毕,将竹简递给身后的魏渠。
再看向那几名忐忑不安的商贾时,面上虽无笑容,神色却柔和许多:“凭证为真。我既承诺保尔等平安,便不会食言。兵祸只加于持械抵抗者,余者如旧。”
苏威即刻带头作揖:“巍侯仁厚,乃百姓之幸!”
身后几人如蒙大赦,连声高呼“巍侯仁厚”,齐齐躬身。
魏渠几人传阅竹简后,皆面露笑意,互相挤眉弄眼,挺直腰背,颇有些与有荣焉之态。
魏劭淡淡颔首,环视周遭那些自门缝窗隙中偷窥的百姓,扬声道:“城中房舍道路有所损毁,需人力修缮。工酬依市价,明日自有军士招募,有意者皆可前来。”
说罢,他驱马缓行。两侧屋舍内,隐隐传来压抑的议论声。
一行人至城中监牢前。
蒋和越立于灰蒙蒙的砖墙下,靴边沾染着半干的深色痕迹。风卷起他沾尘的衣摆,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袍服,眉眼间的闲适与周遭肃杀格格不入。
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抬眸望去。
来人于十步外勒马。甲胄染血,征尘满面。昔年眉宇间的青涩与躁动,已被深不可测的沉肃取代。然而在目光与他相撞的刹那,那眼底骤然迸发出灼亮的震动。
蒋和越微微一笑,对着阔别四载的故友,郑重拱手作揖。
“主公。”
魏劭胸中激荡如潮,翻身下马,大步疾行至蒋和越面前,双手握住他手臂,将他扶起。
“越······终于舍得见我了。”
魏渠几人也立刻围拢上来,捏肩拍背,喜形于色:“可算见着了!这几年也不知回来瞧瞧我们!”
蒋和越笑着与众人寒暄,并未提及这四年之事,只看向魏劭,朝监牢方向示意:“主公尚有要务,待事毕再叙不迟。”
几人闻言停下动作,望向魏劭。
魏劭的目光却已落向那森然的监牢大门,笑意尽敛,唯余浓稠如实质的杀意。
“好。”
魏劭手刃李肃,以泄心头之恨。公孙羊虽极力劝阻,魏劭却并未听从。
只因公孙羊所虑之事,蒋和越亦已料到。但他并未如公孙羊那般选择对仇敌施以仁慈,而是再次于城中悄然布散流言。
“可听说了?巍侯将李肃······分尸了。真是······啧。”
“呵,若换作是你,幼时亲见祖父、父亲与兄长在眼前被杀,尸身曝于荒野,你会不会将仇人碎尸万段?”
“要我说,分尸还算便宜了。换作是我,定要将他活剐了再吊起来。巍侯这般,已算留了余地。你瞧他对我们这些边州迁来的百姓,可有半分不同?”
“我看巍侯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这几日街面上军士分发粮米,可曾问过我们是不是边州来的?”
“正是!我听闻,先前那些诋毁巍侯的谣言,都是李肃那奸贼故意散布,为的就是打仗时,哄骗我们给他当肉盾!”
类似的对话,在茶肆酒坊间屡见不鲜。尤其当一些边州来的百姓被军士邀去协助清点户籍、按户分粮之后,众人心中那层戒备,更是悄然消融。
百姓并非愚钝。权贵若真想杀人,法子多的是,何须先分了粮食再动手?那已被吃下肚的粮米,岂不成了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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