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想到王维长这样,瘦长脸,眉目清冷,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整个人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白描。
“你坐。”王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李白坐下来。
两个人干坐了片刻,王维问:
“你从哪里来?”
“蜀中。”
“蜀中好。”王维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陛下了?”
“见过了。”
“说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真走过蜀道。”
王维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问你这个?”
“嗯。”
王维不再问了。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李白瞄了一眼,写的是诗句,但笔画太密他没看清。
从那天起,李白每天早上去翰林院报到。
他不用写公文,不用批奏折,不用跟任何人汇报工作。
他干的事情只有一件:等皇帝叫。
李隆基隔三差五派人来叫他。
有时候是正午,有时候是傍晚。
叫他去的地方五花八门,含元殿、兴庆宫、骊山温泉宫、甚至太液池边的水榭。
去了之后干什么呢?作诗。
有一回李隆基在兴庆宫沉香亭设宴,杨贵妃坐在旁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裙子,头上簪了一朵新摘的牡丹。
李隆基端着酒杯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杨贵妃,说了一句:
“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
转头对太监说:“叫李白来。”
李白赶到的时候满座的人都在等他。
他站在亭子外面拱了拱手,李隆基指着案上的笔墨:
“写一首,就现在。”
李白走过去,展开纸,研墨,提笔。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写了三首。
写完了搁笔退后一步,太监把纸捧给李隆基。
李隆基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高力士。
高力士看了,递给杨贵妃。
杨贵妃看完,笑了一下,没说话。
但李隆基看了她那笑,也跟着笑了,端起酒杯朝李白举了一下,自己喝了。
那天晚上李白回到翰林院,躺在榻上,天花板在头顶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喂饱了的雀,有人往他嘴里塞吃的,他张嘴接着就行。
日子是好日子,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隔壁王维的灯亮到半夜,他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像鸟在扇翅膀。
李白开始喝酒。
起初是在翰林院里喝,下了值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壶酒,对着窗户外面太液池的水面自斟自饮。
后来喝到了宫外,醉仙居、胡姬酒肆、平康坊的巷口,他喝过的地方越来越多,醉倒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有一次他醉在了大明宫门口。
那天下午他被叫去含元殿作诗,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踉跄了。
李隆基坐在殿内等着,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让高力士出去看看。
高力士走到门口,看见李白歪靠在殿门旁边的柱子上,怀里抱着酒葫芦,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点笑。
高力士愣了一瞬,回殿里禀报:
“陛下,李翰林他醉了。”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他喝了多少?”
“臣不知,但臣看他靠在柱子上,站不起来了。”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他低头看着靠在柱子上的李白,李白没醒,呼吸均匀,脸上泛着红,像一块被酒泡透了的木头。
李隆基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高力士听见了。
“朕能写诗的时候,也这么喝。”
他转身回去了。
高力士站在门口,看着柱子上那个歪着头的白衫文人,又看了看已经走回殿内的皇帝背影,什么也没说。
那天李白在柱子上靠了一个时辰才醒。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含元殿的灯都亮了起来,他揉着眼睛站起来,腰酸背痛,腿麻得像扎了一万根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葫芦,又看了看亮着灯的含元殿,把葫芦塞回腰间,一瘸一拐地回翰林院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见李隆基请罪。
李隆基坐在案后批折子,头也没抬:“酒醒了?”
“醒了。”
“下次别在殿门口喝。”
李白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朕说,下次别在殿门口喝。”
“你要喝,找个地方坐着喝。靠在柱子上睡,脖子会疼。”
李白站在案前,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躬身退了出去,走在长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贺知章那天在酒铺里看着他的眼神。
也是这样的,明明是在说他,但话里没有骂他的意思。
那一年秋天,贺知章病倒了。
李白去看他的时候,贺知章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见李白进来,伸手招了招,李白走过去蹲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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