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颜真卿,看了很久。然后他一挥手:“送颜大人回帐。”
颜真卿转身走了。张卫国站在帐外等着,看着颜真卿走出来,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回帐篷。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了很远,张卫国才开口。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那你还去?”
“该说的说了就行,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张卫国摇了摇头,去灶台生火做饭。
又过了几天。李希烈不死心,天天派人来劝。有送金银珠宝的,有送美女的,有送官帽子的,有说“你降了,给你当宰相”的。
颜真卿全都拒绝了。金银珠宝看一眼就转头,美女看都不看,官帽子听到就摆手。
李希烈的一个手下来劝,叫李元平,原来是唐朝的官员,后来投降了李希烈。他跪在颜真卿面前,声泪俱下地劝:“颜大人,您就降了吧!大帅是真心的!您这么大岁数了,何必呢?”
颜真卿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跪过先帝吗?”
李元平愣了一下。
“跪过。”
“那你现在跪的是谁?”
李元平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张卫国蹲在灶台边,看着李元平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把火拨旺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柴烧得噼啪响。
一天夜里,张卫国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他爬起来,看见帐外火把通明,一群人围在颜真卿的帐篷门口。他走过去,看见李希烈站在帐篷前,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李希烈手里举着一捆柴,柴上浇了油,火苗在夜风里呼呼地窜。他冲着帐篷喊:“颜真卿!你降不降?不降,我就烧死你!”
帐篷里没有声音。
李希烈又喊:“你听见没有?!”
帐篷里还是没有声音。
李希烈气得脸都青了,把手里的火把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最后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摔,踩灭了,转身走了。
张卫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李希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颜真卿坐在草席上,手里拿着书,正翻到下一页。
“颜大人。”张卫国说。
“嗯。”
“外面在烧火。”
“看见了。”
“你不怕?”
颜真卿放下书,看着张卫国。
“怕什么,烧不进来。”
张卫国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帐篷里的灯光很暗,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行了,”颜真卿重新拿起书,“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做饭。”
张卫国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没有回自己的帐篷。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还热着,烤得他脚底暖暖的。他靠着灶台,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放在掌心里,借着月光看。
铜板已经磨得极薄了,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开元通宝。四十几年前,一个穷书生把这几个铜板放在他手心里。那双手,那时候是年轻的,指甲缝里有墨迹。
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写字了。不是不想写,是手抖得厉害,拿不稳笔。
张卫国把铜板收好,闭上眼,靠着灶台,听着远处的虫鸣。
明天,还要做饭。
李希烈举火烧帐后的第三天,颜真卿被转移了。
从那个还算干净的帐篷,换到了一间土牢里。
土牢在军营最深处,原是囤粮的地窖。
四壁是夯土的,地面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头顶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白天透进一点光,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张卫国不让进。
李希烈的手下拦住他:
“大帅有令,颜真卿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探视。”
张卫国站在土牢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听见了,有呼吸声,很慢,很稳。
“我给他送饭。”张卫国举了举手里的瓦罐。
“饭交给我们就行。”
“交给你们?”
张卫国看着那个说话的士兵,
“上次你们送的饭,是馊的。”
“我家大人七十六了,牙不好,肠胃也不好,吃了你们的东西拉肚子,你们负责?”
士兵被噎住了。
另一个老兵走过来,拉了拉那个士兵的袖子,对张卫国说:
“大爷,您把饭给我,我保证送到。但您不能进去,这是大帅的死命令。”
张卫国看着那个老兵的眼睛。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不算凶。
“行。”张卫国把瓦罐递过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送完了,把空罐子拿出来给我看。”
“我要看他吃没吃。”
老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端着瓦罐走进土牢。
张卫国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窄缝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瓦罐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听见了颜真卿的声音。
“多谢。”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张卫国站在门口,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了。
老兵端着空瓦罐出来,罐底还剩一点粥底子。
“全吃完了。”
老兵说。
张卫国接过瓦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回到灶台边,把瓦罐洗了,又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把米,淘了,下锅,煮上。
随从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先是两个年轻的,李萼被颜真卿强行赶走了,说你还年轻,别死在这儿。
然后是其他几个随行的官员,一个一个借故离开。
到最后,只剩下张卫国和一个老仆人。老仆人姓刘,跟了颜真卿二十多年,也是个闷葫芦。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守着那锅粥。
刘老头忽然开口了:“张师傅,你说大人还能活着回去吗?”
张卫国看着锅里的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一颗一颗,白花花的。
“不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大人死了,咱们也没命了。”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
刘老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粥煮好了。
张卫国盛了一碗,端着往土牢走。走到门口,还是那个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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