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没有立即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把目光转向祁同伟。
“大家的意见,你听到了。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了过去。
有人等着他解释。
有人等着他发火。
还有人等着他承认,自己确实把手伸得太长。
祁同伟抬起眼,看向门口。
“周处长,把东西搬进来。”
周书语推门而入。
她身后跟着四名工作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抱着文件盒。
第一只文件盒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十七只文件盒依次摆开,整齐排在会议桌边缘。
桌面微微下沉。
刚才发言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赵立春看了一眼文件盒,又看向祁同伟。
“这是?”
“近三个月,省政府项目审核平台退回、暂停和重新核验的全部项目。”
祁同伟说,“一共十七个。”
陈建明皱眉:“会议讨论的是审核机制,不是项目汇报。”
“机制有没有问题,要看它拦下了什么。”
祁同伟打开第一只文件盒,取出一份项目申报表,投影随即亮起。
“第一个,吕州临港产业园。原申报投资一百二十六亿元,社会资本金二十八亿元。穿透核验后,真实资本金不到六亿元,其余资金来自同一过桥账户。”
屏幕上,资金流向一层层展开。
投资公司。
设备采购公司。
工程咨询公司。
最后又回到项目平台。
“项目落地后,地方政府需要提供差额补足和最低收益承诺。按照原方案,五年内可能形成地方隐性担保责任九十四亿元。”
会议室里有人翻动纸张。
祁同伟没有停。
“第二个,金山县产业园。三家投资主体没有交叉持股,但共同接受同一咨询公司融资支持。原有债务通过新设平台转移,项目投资额虚增百分之二十八。涉及债务三十七亿元。”
“第三个,林城城市更新项目。施工单位与汉江新区烂尾项目原班人马重合,融资顾问、测绘机构和担保方全部存在历史关联。”
“第四个,京州北部片区改造项目。项目建议书写的是民生配套,实际收益来源是住宅和商业开发,教育、医疗用地被列入后续调整范围。”
“第五个……”
声音不高。
却一项比一项重。
有人开始低头。
有人把手里的材料翻得很快。
刚才还在谈效率的人,此刻没有人再提招商企业的信心。
十七个项目,全部被标注了核验原因。
十一项主动撤回。
四项转入整改。
两项移交有关部门进一步核查。
没有一个项目是因为正常手续被故意拖延。
祁同伟拿出最后一张汇总表。
“十七个项目原申报总投资八百六十三亿元。穿透核验后,真实有效投资四百九十一亿元。虚增投资三百七十二亿元。”
他停了一下。
“按照原合同中地方政府承担的回购、兜底、差额补足和最低收益承诺测算,五年内可能形成的隐性债务责任为二百一十七点六亿元。”
会议室彻底静了。
空调的低鸣变得清晰起来。
二百一十七点六亿元。
这不是一个抽象数字。
意味着一座县城多年财政收入被提前锁死,意味着医院、学校、养老和基层运转都要为几份合同让路。
陈建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些只是风险测算,不能把可能发生的责任,当成已经形成的债务。”
祁同伟抬头看他。
“那就请陈省长解释,为什么合同里都写了政府回购、财政补贴和差额补足?”
陈建明没有回答。
祁同伟将一份合同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吕州项目的补充协议。正式申报材料里没有这一页,项目单位称是内部讨论稿。但协议已经盖章,签署时间早于项目申报。”
他又推过去一份。
“这是金山县项目的担保承诺。县政府没有作为担保人签字,却承诺在项目收益不足时协调资金补足。名字换了,责任没有消失。”
最后一份材料落在赵立春面前。
“这是两个反复有人打招呼的项目,地方财政承受能力测算。”
周书语打开投影。
两条红线迅速上升。
“金山县产业园建成后,县级财政一般公共预算中,用于债务偿还和项目配套的支出,将占到百分之三十一点四。五年内,教育、医疗和基层民生支出预计被挤占四十八亿元。”
“吕州临港产业园,地方综合债务率将超过警戒线。按照最乐观的招商收益测算,仍然无法覆盖项目回购责任。”
祁同伟扫过会议桌。
“这两个项目一旦落地,地方今天拿到的是开工仪式,五年后留下的是财政窟窿。”
刚才那名提出“不能影响全省发展”的副省长抬了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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