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闭上眼,仿佛看见当年的场景:
尚书省政事堂内,烛火通明。吏部侍郎呈上拟任名单,源乾曜逐一审阅。当看到“姜氏子拟司门郎中”时,这位老臣的眉头微微蹙起。
“此子何功?何能?”他的声音不高,但堂内瞬间安静。
有人低声解释:“其舅姜皎有荐……”
“郎官之位,关系一部之纲纪。”源乾曜打断,声音平稳却毫无转圜余地,“非才望出众、历练成熟者不可轻授。资浅者居之,何以服众?何以理事?”
他提起朱笔,在“司门郎中”旁批“未称”,改为“太子谕德”。
彼时李林甫刚因舅氏姜皎的关系踏入仕途不久,任太子中允(正五品下)。他或许就站在堂外某处等候召见,或从同僚口中听闻此事。那句“资浅未称”,像一记无形的耳光,不仅掴在姜氏子脸上,也掴在所有试图凭借姻亲关系快速晋升的年轻人脸上——包括李林甫自己。
更微妙的是时间点。源乾曜驳斥姜氏子是在开元十年左右,而张说案发生在开元十四年。这意味着,当四年后两人在御史台“会审”张说时,李林甫心中记得的,仍是当年那个让自己家族难堪、阻断亲戚晋升之路的老臣。
贞晓兕继续翻阅,找到另一条记载:
“乾曜晚年多病,屡乞骸骨。时林甫已迁御史中丞,掌监察,未尝赴宅探问。及乾曜卒于开元十九年,林甫代其侍中职,并无追谥、抚恤之请,礼数甚薄。”
冷淡至此。
如果两人真是史书隐约暗示的“倒张同盟”或“政治旧交”,绝不可能在长达五年的共事期(开元十四年至源乾曜去世的开元十九年)里,官方记录仅留下“同鞫张说案”这一条公务交集,而私交记录完全空白,甚至在源乾曜病重致仕、去世前后,已跻身权力核心的李林甫表现出近乎刻意的疏离。
贞晓兕的分析笔记,写在单独的札记册上:
“这是李林甫人格结构的一个关键剖面。他极度记仇,也极度善于隐藏仇恨。源乾曜当年那场基于原则的‘压职’,在年轻李林甫心中埋下的不是愤怒(愤怒是外露的情绪),而是一种冰冷的认知:这些倚老卖老、拘泥于‘资历’‘才望’等抽象标准的老派清流,是晋升路上必须绕开或利用的障碍。他们的‘原则’不是值得尊敬的操守,而是可供计算的变量。
所以在张说案中,他精准地将源乾曜‘物化’为工具——利用其‘刚正不阿’的声誉来为审讯背书,利用其‘奉命行事’的被动性格来确保程序顺利推进,最终利用其签名来撇清自己的主谋嫌疑。源乾曜至死可能都不知道,那个在堂下垂手而立、姿态恭敬的年轻郎中,早在四年前就将他归入了‘需克服的障碍’名录。
而李林甫也从未试图‘化解’这段旧隙。因为在他早期的权力算法里,情感修复是无效运算,消耗资源且未必可靠;只有精确的计算与冷酷的利用,才是最优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李林甫大权在握时,对源乾曜的后人并无照拂——在他眼中,源乾曜从来不是‘自己人’,只是一块曾经挡路、后来被巧妙搬开(且搬开时还压垮了更大的对手张说)的石头。石头的感受,不在计算之列。”
贞晓兕点亮第三盏油灯,将三份关键文件并置案上:
左侧:《宇文融开元十三年奏请检括游户疏》副本,上有张说朱批“劳民伤财,不宜妄动”八个大字,笔力凌厉,驳回之意跃然纸上。
中央:《崔隐甫请调回中枢书》抄件,日期为开元十二年,末尾有宰相批注“外任亦是为国,宜安其职”,无署名,但笔迹与张说相近。
右侧:《李林甫开元十四年刑部考课记录》,评语“勤勉慎密,可堪大用”,考绩列为“上中”。
她取出一张自制的桑皮纸,开始绘制关系图。墨线纵横,人名以不同颜色标注,箭头指示关联:
宇文融(红色)
动机:政策复仇+权力扩张
核心诉求:推行的“检括逃户”改革触及贵族豪强利益,张说代表反对阵营。张说不倒,改革寸步难行。
资源:掌控财政系统,有独立于宰相的皇帝信任,擅长搜集经济罪证。
行动:暗中收买张说府中术士与亲吏,准备“贪奢”“迷信”证据链。
崔隐甫(黑色)
动机:个人恩怨+回归中枢
核心诉求:被张说压制在外多年,渴望回长安掌握实权。
资源:武将背景,熟悉刑讯,与禁军系统有联络。
行动:负责审讯环节的“压力施加”,确保口供按需产出。
李林甫(深蓝)
动机:晋身投名状+测试权力算法
核心诉求:从边缘郎官进入皇帝视野,建立“有用”形象。
资源:法律专业知识(刑部),对玄宗心理的初步揣摩,隐藏于幕后的策划能力。
行动:提供罪名设计(将个人恩怨包装为“国法”问题)、节奏把控(何时递刀)、风险规避(躲在宇文融、崔隐甫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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