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递嬗的阶梯有些人生来就善于攀爬。
贞晓兕在鸿胪寺最深处的档案室里,没事就翻看那些落满尘埃的卷宗。这里是历史的暗室,存放着所有未被纳入正史的旁证、草稿、私记与批注。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面上摇曳,将她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时光本身就在呼吸。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三份被特殊火漆封存的奏疏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却因某种隐秘的关联被编入同一卷宗。
封皮上的标注简略得近乎冷漠:“开元十四年·御史台会审实录附相关”,某种近乎直觉的颤动沿着她的脊椎攀升。
第一份,开元十四年。弹劾中书令张说的联名奏疏,署名依次是:宇文融、崔隐甫、李林甫。最后一个名字挤在末尾,工整谦卑,如初入棋局的卒子。
第二份,开元二十四年。御前辩论的正式记录,议题是边将牛仙客封爵事。张九龄的声音在纸页间回荡着原则的坚持,而李林甫的辩驳穿插其间,温和、务实、致命。
第三份,天宝五载。独相李林甫呈报吏部铨选结果的专奏,朱批的“可”字鲜艳如血,彰显着无可争议的专断。
三份文献,横跨二十一年。贞晓兕闭上眼,看见三枚锈蚀的齿轮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咬合,最终驱动一架隐秘的政治升梯,将那个最初站在末尾的名字,送至权力之巅。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表象。真正的历史从来不在正式文书中完全展开,而在那些被遗忘的夹页、狂乱的批注、偶然裂开的火漆缝隙里。
当她轻轻剥开开元十四年卷宗边缘一道几不可察的裂口时,一份极薄的夹页滑落掌心——那是一张巴掌大小、字迹狂放的碎纸,似是私记残片:
“今日哥奴来见,言张说案已备。吾问:‘源公处如何?’哥奴笑曰:‘彼老矣,唯知奉敕。吾等以国法请之,彼必以国法应之。’……”
贞晓兕的呼吸微微一滞。
“哥奴”——李林甫的小字。
“源公”——侍中源乾曜,史书记载中张说案的三位主审官之首。
她迅速翻阅正式卷宗,在《推鞫官名录》中果然看到那三个并列的名字:源乾曜、崔隐甫、韦抗。墨色均匀,排列工整,仿佛只是三个奉命行事的符号。
但私记中那句“彼老矣,唯知奉敕”,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历史的正式叙事。
原来,在冠冕堂皇的“会审”背后,早有另一套齿轮在暗中啮合。而源乾曜,这位以“清慎恪勤”着称的三朝老臣,可能从来不是倒张同盟的核心,而是一枚被精心计算后放置在明处的棋子——一枚被误读了千年的棋子。
贞晓兕点亮第二盏油灯,将三份奏疏与那份新发现的私记残片并置案上。四份文献,三个时期,两个叙事层面——正式文本的庄重肃穆,与私密旁注的赤裸算计。它们之间隔着的,是整座人心的迷宫,是一整套权力递嬗的隐秘逻辑。
而她要做的,是重新拼凑那架政治升梯的真实构造,还原每一次齿轮咬合时的精确角度,最终揭开盛唐由治转乱前夕,权力规则那场悄无声息却不可逆转的版本升级。
开元十四年秋,长安阴雨连绵。
御史台诏狱最深处的囚室,中书令张说蜷在草席上,听着秋雨敲打石板的单调声响。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朝堂上将宇文融奏议掷于地上、斥其“田舍郎安知庙堂事”的权相;三个月前,他私宅中那位岭南术士还在星图下低声预言:“荧惑入太微,主宰辅更迭……”
此刻,所有荣光与恐惧都坍缩为囚室四壁的潮湿。
而在诏狱之上的御史台正堂,一场决定他命运的“会审”正在进行。
侍中源乾曜坐在主审席正中,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证词——术士王庆则的供状、张说家吏的赃物清单、宇文融与崔隐甫联名弹劾的奏疏副本。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已全白,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历任太宗、高宗、武后、中宗、睿宗、今上六朝,他太了解这种场面的本质:这从来不是纯粹的司法审判,而是披着司法外衣的政治清算。
十天前,玄宗的敕令送达他府上时,这位以“清慎恪勤”着称的老臣曾对着诏书沉默良久。敕命明确:“着侍中源乾曜、御史大夫崔隐甫、刑部尚书韦抗,会审张说案。”
关键词是“会审”,不是“主办”。
源乾曜的目光扫过堂下。左侧站着宇文融,这个以“检括户口”起家、近年来深得圣心的理财能臣,此刻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锐光——那是一个长期被压制者终于等到反击时刻的亢奋。右侧是崔隐甫,曾被张说刻意压制在河南尹任上多年的武将,抱臂而立,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仿佛早已准备好刑具。
而站在二人稍后处的,是时任刑部郎中的李林甫。
年轻的李林甫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他穿着深青色官服,冠带整齐,面庞白净,眼神始终微微下垂,符合一个五品郎官在如此重大场合应有的谦卑。但源乾曜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宇文融陈述张说“私养术士,窥测天象,此非人臣所应为”时,李林甫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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