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刻意避开她探究的眼神,落在她明显沾了泥点的衣摆和蒙尘的靴子上。
想必是赶了不少路。
一股微弱的心疼细细密密地泛上来,驱散了片刻前复杂的情绪。
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安慰不必,关心也显得多余且不合身份。
他现在唯一能做好的,就是恪守一个忠仆的本分,照顾好她的饮食起居,帮她看着自己表兄罢了。
雪竹重新垂下眼睑,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姿态,只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路上想必辛苦。你...用饭了没?我叫人去给准备些热饭食。”
他微微侧身,让开通往房间的路,语气恭谨而克制,刚才的失态已经够了。
喜宝又是一阵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雪竹怎么神一阵鬼一阵的,实在难以叫人琢磨。
不过她也没想多,只笑道:“到是不曾用饭,好阿竹,我还带了同行的二人,”她压低了声音,声音几不可闻:“是盐场的盐工,一会儿便来,你叫下面安排房间饭菜,一会儿来了叫他们歇着,就说....”喜宝顿了顿:“就说是铁柱安排了。”
雪竹闻言不知其意,皱眉道:“你与那帮子粗人打交道?”
她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子?但对上喜宝那双清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托付信任的眼睛,他如何也责问不出口,只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在想着案情,想着任务,唯独没有半分对自己女子身份的忧惧......是自己平庸,雪竹无力的叹了口气。
喜宝不解其意,正待再解释几句,身后那扇紧闭的雕花门却应声而开。
温润沉静的沉水香骤然弥漫开来,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过道里沉闷的空气,随之而至的,是一缕更清冽、更熟悉的冷香,像是初雪后烘的松针,疏离又高渺,正是李修素日里熏衣的香气。
李修款步而出,淡色锦袍纤尘不染,虽没有配饰,但那张脸要比珍宝来的更加显眼。
“噫,不得了。”喜宝心头一乐,忍不住挑了挑眉,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她可太熟悉这味道了,眼前人的这身衣裳只怕也是新换的,她方才与雪竹在门口的说话,这人分明在里头听得真切,却偏要收拾妥帖才肯亮相。
果真好看的人就连走路都别有一番风姿,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像是黏在了李修身上,笑意盈盈中带着了然。
一开始她也不知道为何李修这样爱打扮,明明小时候也是穿的跟村里人别无二致的,长大了怎么反而热爱打扮自己来的,她还以为是男人长大了讲究门面,后来华铃姐姐说李修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喜宝这才看明白,原是打扮给自己看的。
她自然觉得李修的好远不止这身皮囊,可看着他为自己花这点“梳妆打扮”的心思,那份被珍视的感觉,还是让她心底十分受用。
“什么不得了了?”李修在喜宝面前站定,昨夜睡觉不得安稳,面上有些疲惫,为了显得精神些,他特地换了一套不常穿的衣裳,少年人朝三暮四的,好美色,好鲜妍的东西,他都晓得的。
他站在门口,姿态闲适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只是笑意中带着点淡淡的危险。
“说景色呢。”喜宝笑嘻嘻的,眼中的光亮不曾减退,她看了看周围没人,便上前拉起他的手,催促道:“进屋,快进屋。”
“进屋做什么?”李修低头对着喜宝故意反问道,手却很诚实的握回去,嘴角的笑真实了起来。
不是在外面与人说的开心呢?知道他在里面却不快些进去。原本他还想小发雷霆一下,但被喜宝这一打岔,他无奈的发现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进屋说话呀,”喜宝瞪着大眼,他们不得交流信息以做打算吗?
李修被噎了一下。
她没闻到空中的酸味,但是雪竹却闻到了,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才压下想要转头避开这刺眼一幕的本能,只是更低地垂下了眼睑,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藏进了清疏的睫毛阴影里。
李修笑眯眯的看着他,心中磨牙霍霍,暗恨为何书院还不开学招生,他一定要趁早把雪竹送去上学。
就算知道喜宝对雪竹无意,他心中也难免不悦。
雪竹神色淡淡,向喜宝和李修行了一礼,动作标准流畅:“表兄,我去安排食宿。”
“嗯。”李修轻轻颔首,解下自己的荷包,嘱咐道:“给自己也置办一桌,不许只吃些咸菜馒头的,给喜宝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莫要替我省钱。”
就算是吃醋,李修也不会苛待自己的表兄弟,他是真把雪竹当做自己的弟弟的,少年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是雪竹节俭惯了,出门总是馒头饼子就一碟青菜,李修每次都讲,他就是不听,只好勤加嘱咐,月例一提再提。
雪竹顿了顿,便低低的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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