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城城头残月如钩,如玉的建筑被镀上霜色,远远瞧去似覆了一层薄雪,韶雪独立于城楼,素手抚过残缺的墙壁,目光越过连绵山脊望向青梧方向,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她心中有阵阵茫然,若说他们是正义的,可对手却是那些耕渔为生、开垦沃野的东夷百姓,若说他们为私欲而战,可诸位将士的尸骨又确凿地堆叠在七城之外,到底什么才是对的?大哥所言之盛世难道只能以白骨铺就?
她指尖一松,一粒碎石坠入城下,无声无息,连山越停在她身侧,“阿雪,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母亲犯下的错我无法降罪于她,只想以最高的诚意求娶你,我要让整个神族都看到,你带给我的是安心与荣耀,你值得这些”。
韶雪转身,他身后的晨光正一寸寸剥开夜色,如金箔般铺展,映得她眼睫微颤,“阿越,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这些,我们的婚姻牵扯了太多,早已不是我们的私事”,她轻轻抱住他,轻声道,“我想离开这里,如今我才知上神们所言极是,神族不该干预任何种族的兴衰,那背后是更深的灾祸”。
连山越喉结微动,轻抚着她后背,“你不必思量这些,我们并非旁观者,神族并无那般强大,我们皆受制于天道,今日所有罪责,他日必有定论,若你不想在此,我们便去你想去的地方”。
韶雪仰起脸,晨光正温柔漫过她清瘦的轮廓,她唇角微扬,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玄甲微凉的护心镜上,“连山只有你,我怎会自私到,叫你放弃连山基业,随我远走”。
连山越呼吸一滞,玄甲下的心跳声仿佛撞在她额前,喉间滚出低沉而郑重的话语,“谢谢你,阿雪”,风过城楼,拂动二人衣袂如云。
“我们去人族成婚吧,你不是连山王,我也不是高阳王姬,我们谁都不认识,也无人认识我们”,韶雪的声音如清风般传来,连山越心头震颤,轻声道,“如果这是你所愿,我自当追随”。
赤霞镇早已看不出半分鄀都的模样,曾经是商贾云集、车水马龙、街巷如织的大城,如今的青石板路窄窄的,两旁是木楼和瓦房,檐下挂着风铃和干辣椒,人口稀少,日子却过得安静而缓慢。
但今日不同,整个镇子都热闹了起来,城中搬来的贵人要成婚,不仅给各家各户送来谷子,还有各类果子,红绸从镇口一直挂到镇中央的戏台,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了双喜字,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老人们搬了竹凳坐在门口打量着。
高阳嬑瞧着跟不墨跑前跑后的绥绥,眼中的笑怎么都藏不住,西边映着漫天霞光,云彩铺出绚烂的云路,高阳嬑仰头感受着浓郁的仙露,心中感动又喜悦,这般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才是阿雪该得的安稳日子。
不远处门楣下的伊祁山月怔怔地看着她,夕阳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国泰民安的祥和,高阳嬑当即看过来,她慌张地移开目光,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廊柱上的红绸,高阳嬑缓步走来,“如你所见,我们已经离开了穷桑,你跟着我这么久,我仍然不知你的意图,你往后若有其他的打算,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帮高阳”,她说得诚恳,伊祁山月却慌了,“不,我当真没有意图,从伊祁覆灭的那刻起,伊祁山月便已经死了”。
高阳嬑默默叹息着,“如果你是我,可会全然相信?或许你是怨恨他们,可两族终究是仇敌,往后我只想安然度日,仇恨与权势皆与我们无关”。
伊祁山月垂下双手,眼神认真地看向她,“高阳嬑,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高阳嬑错愕地张张口却说不出什么,伊祁山月焦急地朝她迈出一步,“伊祁山的花没有生命,它们都是灵力造就的假象,因为你的到来,那满园的花活了过来,我知道高阳韶雪所做之事,身为伊祁王姬,我本该让她付出代价,可你对她坚毅的保护,让我改变了想法,我从来没有保护过谁,也没有被谁保护过,在我的世界里,弱肉强食是常态,所以我很好奇你们高阳的人在生死间该如何选择”。
她攥了攥双拳,黏腻的汗让她的话语变快,“伊祁的覆灭不仅没有让我觉得难过,反倒是松了口气,好似长久的枷锁终于去除,我终于可以去过属于我的人生,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我不需要任何承诺,只希望你不要误解我,我也想同你一样,成为自己,成为普普通通的人”。
她双目如耀眼的日光让高阳嬑不敢直视,她好似才回过神来,心如同石子落入湖中,久久无法平复,“未曾想竟是这般原因,身为神族,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该过怎样的人生,谢谢你的爱,或许我只是你迷茫之时,看见的一朵花,但你的人生还很长,你需要时间去思考,你仍然可以留下,也可以去体验各种各样的生活”,高阳嬑并未觉得这样的爱有错,相反她很欣慰,如果她的人生能给人带来指引,何尝不是一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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