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已向西侧如锯齿般的山脊后滑落,黑暗从谷底率先涌出,植物发出绿莹莹、蓝惨惨的冷光,湿寒顺着骨缝往里钻,韶雪从逐渐化成草木的蓬玄身上收回目光,活着与死亡有很多种方式,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但也必定要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忽而,幽谷上空传来阵阵振翅之声,初时细微如蜂鸣,渐渐变得震耳欲聋,只见数以百计的飞兽正从上空盘旋,它们形态各异——有翼展丈许的青鸟、口吐赤焰的火鸦,还有背负双翼的独角雪狮,遮天蔽日的阵仗让幽谷的天色更暗了许多,芒蕊不安地往韶雪身旁靠了靠,压低声音道,“主人,该不会是高阳明安去而复返”,雷菏与黑泽则神情警惕地瞧着上方。
韶雪给众人筑起结界,正凝神探视着上方,忽闻南妦发出一声一声清越啼鸣,飞兽如百川归海般俯冲齐齐奔来,众人皆做好迎敌姿态,芒蕊忽然欢喜着晃动着触须,“主人,是南妦回来了”,凤鸟身上的光芒如同焰火照亮整个幽谷,“主人,金乌也来了”,南妦呼喊着,身后跟着无数飞兽,韶雪反应过来之后,莫名有些不知所措,瞧着韶雪泛红的脸颊,夏浮生便知道,连山越来了,可她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其实她从来都清楚,连山越对韶雪爱入骨髓,她从来半分机会都没有,最后的筹码便是她体内的沧海,只有她身负神力,那她便能活。
只见为首的金乌双翼舒展,翎羽如熔金流淌,周身缭绕着不灼人的曦光,南妦停在原地,连山越慌忙地朝她奔来,墨发随着山风微扬,在韶雪呆愣的神情中,将她揽入怀中,“阿雪,对不起,你受苦了”,韶雪喉间微动,未应声,只是抚着他的后背,“我相信你”。
连山越心头微动,眼尾泛起薄红,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哑如砂砾磨过青石,“以后谁也不会将我们分开,哪怕是我的母亲”,韶雪垂眸望着他玄色衣襟上未干的血痕,心中的担忧与委屈烟消云散,她理解他的处境,也明白他此刻的誓言重如千钧。
远处飞兽低鸣应和,好似为主人的幸运而欢呼,金乌翎羽洒落的光斑在她睫上轻轻跃动,韶雪轻轻地推开他,压下心头的温热,正色道,“眼下有更要紧之事,妫暮族联合东夷与姞氏意图进攻两族,此战若起,必将生灵涂炭,所以必须尽快阻止”。
连山越抚上她微凉的手,“你且放心,云归君已率军前往,高阳不会孤军奋战,我是特意来寻你”,韶雪心中轻松许多,转头看向夏浮生,“当时琅幽城我无法擅闯,也怕你与她成婚,只得将她带走,她的神力已被封印,现在你看如何处理”。
连山越这才注意到夏浮生,目光微沉,指尖在剑鞘上缓缓一叩,寒光掠过眸底,“既是偷来的,便罪无可恕,区区虾蛇,怎敢贪图神力”,夏浮生尚且辩解,金乌便振翅掠空,翎羽间洒下的曦光如金线缠绕夏浮生腕上,瞬息间沧海之力被强行剥离,化作一道幽蓝流光没入连山越掌心,直到化成原型,她也未能说出只言片语,眼底的那抹恨意与不甘在曦光中寸寸湮灭,只余一缕青烟散入山风。
韶雪欲言又止,却终未抬手阻拦,毕竟她明白,窃取神力理应付出的代价,而这是连山的事情,连山越将沧海之力收好,转身看向韶雪,“我们启程前往东夷边境”,韶雪微微点了点头,南妦振翅掠至云巅,清唳声裂云霄,百兽呼啸声如惊雷滚过幽谷,狂风在耳边呼啸,飞兽们的速度极快,下方的山川河流如画卷般飞速后移,而那弱小的海月在短暂体验过神族的力量后,又回到最初的形态,不知是他有恻隐之心,还是只想要她在这干涸之地慢慢受尽痛苦而死去。
幽谷上空的天光彻底被吞噬,海月奋力吸取着微弱的水汽,她想,倘若当初没有随他们进入禁地该有多好,那她不会得到力量,也不会奢望不属于她的世界,其实神族的世界也就那样,看似繁华绚丽,实则充满了争斗与残酷,与那幽深、晦暗的海底没有什么区别,它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不断浮现的是与族群在一起的时光,它心中恍然充满安宁与喜悦。
意识消散之际,忽有光芒照亮它的身体,几只凤鸟化作人形,落在它身边,金天环顾四周,皱眉道,“我们来晚了,他们方才离开”,额间缀着火红印记的女子看向东夷的方向,“战事怕已起,我们须尽快赶到”,她目光冷漠地掠过,“主人只让我们尽力保留东夷基业,你们最好不要藏有私心,其他氏族恩怨皆与我们无关”,她最终看向金天,后者微微颔首,“请谨总管放心,从我离开姜氏那刻起,他们的兴亡便与我无关”。
凤谨神情冷峻地点头,“希望如此”,话音未落,便化作兽形飞走,众人相视之后当即跟上,年幼的玄鸟落在最后,她指尖轻轻催动灵力,窒息的海月瞬间复苏,一汪泉水将她包围,玄鸟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赶忙追着同伴而去,这只海月身上有神力残留,她还能活很久很久,虽然她没有族人,可只要活着,总能等到沧海桑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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