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管事精神一振,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驸马爷,您这边请!”
矿场东边,紧挨着炼铁高炉的,便是矿奴营。与其说是营,不如说是座小型城池。
四面用石块垒成围墙,高约两丈,墙上每隔五十步便设有一座箭楼。
墙外挖有壕沟,沟底插满尖木桩,像张开了满嘴獠牙。
“驸马爷,矿奴营是小的亲自督造。当年随驸马爷在漠北修路时,学到的本事,如今全用在这儿了。”钱管事一边引路一边表功。
魏叔玉扫他一眼,“你倒是个会办事的。”
“驸马爷夸赞,小的惶恐!”钱管事胖脸涨红,腰弯得更低。
营门是两扇厚实的榆木大门,上面钉满铁条。门后是一道长长的甬道,两侧墙高壁陡,甬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
走到尽头才是营内,四周遍布拒马与鹿角。
武媚娘跟在魏叔玉身后,目光在营内扫视一圈。比起修路奴隶的棚户区,这里的矿奴营更加规整,也更加阴森。
一排排低矮的石头窝棚,南北排列。每间窝棚仅有半人高,需弓腰进入,里面没有任何铺盖。
矿奴们干上一天活,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木板上过夜。
“每间窝棚住二十人,夜里上锁,天明才开。若有人想趁夜逃窜,门上的铁链与哨箭会同时惊动守卫。”钱管事指着窝棚前一排排粗重铁链道。
魏叔玉点点头,没有多言。
高炉旁,炼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数十名矿奴,正往高炉里添矿石与木炭。
炉口喷出的热浪,将周围数丈内的积雪全部融化。地面泥泞不堪,泥浆里掺着铁渣与碳灰,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高炉出铁口旁,一条石砌的引槽通向数百个模子。铁水顺着引槽流入模中,冷却后便成生铁锭。
每浇一炉,就有矿奴用铁钳,将尚未完全冷却的铁锭从模中撬出,堆入一旁库房。
魏叔玉仰头打量着高炉,“高炉建得不错,比长安西郊的那座还大。”
钱管事忙道:“回驸马爷,按您的吩咐,弓长岭的铁,质量高产量足。
如今咱这山上,有大高炉两座,在建四座。预计明年开春后,月产生铁锭两百万斤。
等铁路修通到营口港,铁锭直接装船,沿海路运往登州、扬州,甚至南下泉州。”
“营口港码头,修得如何?”魏叔玉突然问。
“码头一期泊位已完工,能同时停靠三艘三千料海船。眼下天寒,海面结冰,船进不来,但开春之后即可通航。”钱管事对答如流。
魏叔玉转头看向武媚娘:“记下,营口港二期要扩,最少能停十艘万料海船。不要舍不得银子。”
武媚娘从袖中取出薄册,快速记下。她做这些事时极认真,侧脸在炉火映照下,精致得如同画中人。
钱管事继续引路,走向矿山深处。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硫磺味与铁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山道两侧堆积着大量矿渣,矿渣上覆着薄雪,像一座座白色的坟包。
“那几个,抬头!”钱管事突然一鞭子,抽在一蹲着凿石头的矿奴背上。
那矿奴吃痛,整个人扑倒在矿石堆上。怀里的碎石滚落,锋利的石片划破他的脸。
血顺着颧骨流下来,滴在暗红色的矿石上,竟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矿。
“见到贵人过来,竟不知道下跪?找死的东西!”钱管事还要再抽,魏叔玉抬手拦住。
“行了,让他们干活。”
他蹲下身来,捏起一块刚采出的矿石,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矿石在光线下折射出暗金色的纹路,沉甸甸的,含铁量极高。
“钱管事。”
“小的在。”
“矿难死的奴隶,怎么处理?”
钱管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回驸马爷,都埋在南坡的乱石岗下。天冷地硬,挖坑费劲,便集中焚化后掩埋,防瘟疫。”
魏叔玉站起身,把矿石丢回筐里:
“矿里最缺的不是矿石,是能干活的人。把奴隶当牲口用没错,但可不能往死里用,人死一个便少一个。
传我令,矿奴口粮恢复一日两餐,粗粮细粮各半。工伤不能干重活的,安排去筛矿渣、编藤筐。”
钱管事愣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跪下:
“驸马爷仁义!小的替奴隶们谢驸马爷!”
魏叔玉眉头一挑,睨着他:“为何替奴隶谢我?”
钱管事抬起头,胖脸上竟有几分认真:“不瞒驸马爷,小的在这矿上三年,夜夜睡不着。
杀的人太多,手上沾的血,跳进辽河也洗不干净。可驸马爷今日这道命令,给小的积了阴德。”
魏叔玉不置可否,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一点,能活下去的奴隶,才是最听话的奴隶。你管好矿,别出乱子,比什么都强。”
钱管事连连叩头。
离开弓长岭铁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压在西山尖上,把雪原染成大片大片的橘红。
车队沿着来路向北折返,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闷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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