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公主府车队离开刘家庄。
刘大带着全家送到庄口,硬是往车上塞了半扇腊肉、三只熏鸡和一坛高粱酒。
魏叔玉也不推辞,让白樱收下,丢给刘大一袋铜钱。
“给你儿子的。开春送他们去沈州官学念书,别窝在庄子里耽误了。”
刘大捧着钱袋,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
车队继续往南。经过一片新建的集镇时,魏叔玉让马车停下来。
集镇名叫柳河集,是随着铁路修建而兴起的。两年前还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经有上千户人家。
很多原本是看奴营的民夫,在关外待习惯后,便将家人也接过来。
官府乐意关内民众往关外移民,主动帮他们修建崭新的石头屋。
街道两侧全是新盖的店铺:铁匠铺、粮店、布庄、药铺、酒馆,应有尽有。
集镇上人来人往,有赶着牛车来卖粮的农人,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
有从营州来的皮货商,甚至还有几个唐人猎户,蹲在街角卖狐狸皮和鹿茸。
街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混着泥水溅在行人的裤腿上。
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的焦香,以及手抓羊肉饭的香味。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马嘶牛叫,热闹得像个缩小版的长安西市。
一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街上走过。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一群孩子追着他跑,手里攥着铜板,争相伸手去够糖葫芦。
武媚娘掀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魏叔玉说:
“夫君,妾身想吃糖葫芦。”
魏叔玉愣了愣:“你几岁了?”
“女人不管几岁,都爱吃甜的。”武媚娘理直气壮。
魏叔玉无奈,让白樱去买了几串。武媚娘接过糖葫芦,咬上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眉开眼笑。
“糖葫芦还真不错呐,比长安的还要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魏叔玉不置可否的笑了下,指着买糖葫芦的孩子道:
“真是没想到啊,边民的孩童,竟然有余钱买零嘴!!”
武媚娘妩媚的看他一眼,“那还用说,夫君哪里都厉害。”
一语双关的话,令白樱暗啐一口。
不愧是狐媚子,逮着机会就勾引老爷。
三人坐在马车里,一人一串糖葫芦,看着窗外热闹的街市。
几个衣甲鲜明的官兵从街上走过,领头的队正背着唐横刀,腰间挂着一壶酒。
他刚从饷银铺子里出来,这个月的饷银刚发,足足有两贯钱。一贯钱寄回河北老家,一贯钱留着自己花。
队正走到酒馆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来三斤酱牛肉,两坛烧刀子!今天发了饷,弟兄们好好喝一顿!”
酒馆里顿时爆出一阵叫好声。有人拍着桌子唱起河北梆子,粗犷的嗓音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这就是辽东唐人的日常!
饷银丰厚,物价便宜,日子过得踏实。当兵的不怕打仗,因为武器装备好,后勤补给充足,打胜了还有赏赐。
种地的不怕灾年,因为朝廷有常平仓,粮价稳得住。做生意的不怕赔本,因为驰道、运河畅通,货物流通越来越快。
武媚娘看得入神,手里的糖葫芦都有些化开。
“夫君,你说那些当兵的和种地的,知道好日子是谁给的吗?”
“不需要知道。”魏叔玉把最后一颗山楂吃完,竹签随手丢出窗外。
“他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朝廷最大的政绩。至于他们知不知道政绩属于谁,一点都不重要。”
武媚娘却笑着摇摇头:“夫君说错了。”
“嗯?”
“他们当然知道。你没看见刘大跪你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你没看见那些当兵的路过你的马车时,都会停下来行礼?
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穿上暖和的冬衣,谁让他们有地种、有牛使、有余粮卖。
嘴上的忠心,多半是假的;只有日子过好之后的忠心,才会十打十的真。”
魏叔玉心里默默叹口气,不愧是武媚娘啊,心思不是一般的玲珑。
“夫君最大的本事,不是会修铁路,也不是会炼钢铁。而是你让所有跟在你身后的人,都过上了比以前好十倍、好百倍的日子。
程处默、尉迟宝琳、李敬业那帮勋贵子弟跟着你,发了财。刘大那样的农户跟着你,翻了身。
黑齿常之那样的异族将领跟着你,有了前程。苏定方这样的边将跟着你,打了胜仗。”
魏叔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
“媚娘,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太聪明了一点?”
武媚娘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妾身若是笨,夫君又怎会偏偏看上妾身?”
马车驶过柳河集,继续向南。
出了集镇,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的风景骤然变了。
麦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新开垦的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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