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荣国府,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
王夫人坐在里间的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阳光透过碧纱橱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青灰色的褙子上,映出一片安静祥和的光影。她身旁的小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心经,旁边是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金钏跪在她腿边,正专心致志地给她捶腿。一下,两下,三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是跟了好几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廊外的蝉忽然叫得更响了,金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想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换班了,到时候可以去园子里找翠墨说说话,前儿个翠墨答应给她带一包街上卖的松子糖。
她不知道,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平安的午后。
贾宝玉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小风。金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二爷怎么又来了,太太刚歇下没多久,这一闹腾怕是要醒。她正想开口提醒,就看见宝玉朝她挤了挤眼睛,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宝玉蹑手蹑脚地蹭过来,先探头看了看榻上闭着眼睛的王夫人,见她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胆子便大了起来。他凑到金钏身边,笑嘻嘻地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她手里,低声说:“好姐姐,我这几日可想你了,你怎么不到我那边去了?”
金钏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嗓子回道:“二爷别闹,太太睡着呢,你出去逛吧。”
宝玉哪里肯走,反而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味道:“我跟太太讨了你,叫你来我房里可好?你来了就跟着我,我天天给你好吃的。”
金钏脸上一红,说不上是羞还是急。她跟着王夫人这些年,规矩是学透了的,知道跟少爷说这样的话不合体统,可又不敢得罪宝玉,只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手里继续捶着腿,小声嘟囔了一句:“二爷别浑说,叫人听见了还了得?你出去吧,这儿不用你。”
这话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府邸里,都算不上什么过错。主仆之间几句玩笑话,少爷淘气,丫鬟规劝,仅此而已。
可金钏不知道的是,王夫人从来没有睡着。
那双紧闭的眼睛后面,是一双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她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夫人猛地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金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见王夫人的眼睛里像是淬了毒,那种狠厉的光是她跟了好几年都从未见过的。她想开口说什么,一个“太”字还没出口,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抽在了她的脸上。
那一下是用足了力气的。金钏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半边脸瞬间就麻了,嘴角沁出了一丝咸腥的味道。她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脚踏上,手里的汗巾子甩出去老远。
王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金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作响。“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真的再也不敢了……”
宝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他站在原地,脸红得像块大红布,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替金钏说句话,可看见母亲那张铁青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一溜烟跑了。
王夫人看都没看跑掉的宝玉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金钏身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件被弄脏的旧衣服。她叫来彩霞,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叫金钏的娘来,把她领出去。”
金钏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太太,我跟了您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念在旧日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回,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王夫人已经重新坐回了榻上,捻佛珠的手重又开始不紧不慢地转动。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金钏身上,而是穿过她,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观音像上,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待你跟待自己女儿一样,没成想你这样不知好歹。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不用了。跟了好几年的人,说不用就不用了。
金钏被彩霞和彩云一边一个架出去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正端坐在那里,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转动,口唇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经咒。
阳光依然从纱橱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王夫人青灰色的褙子上,落在她手里那串乌沉的佛珠上,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翕动的嘴唇上。画面安静而慈悲,像极了一幅观音说法图。
只有地上那个歪倒的绣花脚踏,和角落里那根甩出去的汗巾子,证明刚才那场暴烈的风波真实存在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