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钏被撵出去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荣国府。
没有人敢替她说情。谁都知道,王夫人平日里看着最是和善不过,可一旦动了怒,那是连老太太面前都敢顶撞的人。当年赵姨娘不过是在背后嚼了几句舌根,被她知道了,当众训斥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邢夫人那么厉害的角色,在她面前也是要让三分的。
金钏的娘来领人的时候,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她跪在王夫人院门前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求太太开恩留下她闺女。王夫人只是让彩霞出来传了一句话:“太太说了,这是规矩,不能改。”
规矩。两个字就把一条人命轻飘飘地盖了过去。
三天后,金钏投了井。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王夫人正在吃午饭。她手里端着半碗粳米粥,听到彩霞说“金钏跳了井”,碗在手里顿了一下,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喝。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分量。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很均匀,很美,像一朵慢慢绽放的海棠花。她用手帕在眼角按了按,那动作优雅极了,像是在完成一个精心排练过的仪式。
宝钗得了信,匆匆赶来探望。王夫人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你可知道金钏的事?她跟了我这么多年,虽说也有不是,可到底是一条命,我这心里如何过得去?”
宝钗连忙劝慰道:“姨娘是慈善人,心里过意不去也是有的。依我说,她不过是赌气投井,姨娘不必放在心上。若是真个跳井,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不值得可惜。”
王夫人听了这话,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握着宝钗的手,说出了一番话,这番话后来传遍了整个贾府:“她弄坏了我一件东西,我一时生气说了她几句,她就想不开了。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知这丫头气性这么大。”
一件东西。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她嘴里被轻描淡写成了一件东西。打碎一个花瓶是弄坏东西,撕破一件衣裳是弄坏东西,金钏死了,也是弄坏了一件东西。
宝钗当然知道这话里有水分,但她不会去戳穿。她只是体贴地说:“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多赏她家里几两银子,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王夫人点点头,说:“我已经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又拿了两套衣裳给她妆裹。本来还想把你妹妹们的新衣裳给她一套,可你们几个都没有做过这种颜色的,想着也不合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示了自己的仁厚,又合情合理地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做得更多。就像她这些年做所有事情的风格一样——面子上永远好看,里子里永远不吃亏。
金钏的娘拿了五十两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金钏的井,金钏的死,金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就这样被五斗米给抹平了。
而王夫人,在掉了那几滴恰到好处的眼泪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她用过的茶盏,照样有人端走洗干净。她穿过的衣裳,照样有人熏香叠好。她捻过的佛珠,照样在指尖一颗一颗地转动,日子过得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金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金钏的死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那么晴雯的遭遇,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
晴雯是贾母亲自挑选、亲自指派到宝玉房里的大丫鬟。论出身,她是赖嬷嬷买来孝敬贾母的,贾母见了喜欢,便留在了身边,后来又给了宝玉。论资历,她在宝玉房里是头一份的,连袭人都要让她三分。论本事,她针线活最好,言谈最爽利,模样也最出挑。
可正是这个“模样最出挑”,成了她的催命符。
王夫人第一次注意到晴雯,是在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想提起的场景里。那天她去给贾母请安,远远地看见宝玉身边站着一个丫鬟,削肩膀,水蛇腰,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流灵巧。她走近了细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一抬眉一低头的姿态,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林黛玉。
王夫人当时什么都没说,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甚至还夸了一句“这丫头倒生得好”。可她心里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这个长相,这个让她从骨子里厌恶的存在。
她厌恶林黛玉,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厌恶。那种厌恶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坏事,说了什么坏话,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寄人篱下,却偏偏生了一副清高孤傲的性子,偏偏让宝玉日思夜想魂牵梦萦。这样的人,王夫人不能明着动她,因为有贾母护着。
但她可以动晴雯。晴雯是贾母给的没错,可给了宝玉就是宝玉房里的人,她作为当家太太,管教儿子房里的丫鬟,天经地义。
抄检大观园那日,晴雯正在发高烧。
她前几日受了风寒,吃了好几剂药都不见好,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身上烫得像火炭,连床都起不来。袭人给她熬了姜汤,喂她喝了,她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听见外面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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