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抬起同伴惨不忍睹的尸体,准备按照寨老的吩咐,先用石灰简单处理,明日一早就下葬。
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随着火苗跳动而扭曲变形,
仿佛那些传说中的鬼影,已然潜伏在侧,随时会扑上来,将他们连同影子一起吞噬。
类似的场景,在僰道周边数个村寨中上演。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随着猎户的死亡,行商的失踪,
以及各种添油加醋的恐怖传闻,在山民和零星的行旅中扩散。
通往深山的道路变得更加人迹罕至,连最老练的采药人,也不敢轻易踏入那些被标记为“不祥”的区域。
深山依旧沉默,雾气依旧缭绕。
僰道县城,
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金沙江与岷江交汇的冲积地带。
城墙是前朝所筑,以就地开采的粗糙青石垒就,久经风雨,爬满深绿色的苔藓与藤蔓,多处墙砖剥落,显露出夯土的芯子。
城内屋舍低矮,多是木石结构,屋顶覆以青瓦或树皮,街道狭窄而曲折,被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得凹凸不平,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江水带来的水汽,
山林的土腥,以及市井间特有的,混合着牲畜粪便,炊烟和某种辛辣调料的气味。
县衙位于县城中心偏北,是城内少有的,较为齐整的建筑群,但也难掩岁月的沧桑。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铜钉锈蚀,门前的石狮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绕过影壁,穿过略显空旷的前院,便是二堂所在。
此处是县令处理日常公务,
接见僚属与寻常访客的地方,比之正堂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却也更加陈旧。
此刻,二堂之内,烛火摇曳。
堂内只点着两盏青铜油灯,灯油似是劣质,燃烧时带着细微的哔剥声,散发出淡淡的,有些呛人的烟味。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堂中一方区域,将更远处的角落留给浓重的阴影。
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厚重的柏木公案,
案上堆着高高低低的竹简与帛书卷宗,一方石砚,一支秃笔,一盏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盏。
公案后是一张同样老旧的高背官帽椅,
铺着半旧的青色坐垫。
下首两侧,各摆着几张榆木圈椅和茶几,式样古拙,漆面磨损,露出木头的原色。
空气中,除了灯油烟味,还隐隐有一股不易散去的,混合了陈年霉味,劣质墨汁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僰道县令王弼,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的文士,此刻正坐在下首左侧的圈椅中,
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服,浆洗得倒还挺括,只是袖口和肘部磨损得厉害,打着不甚显眼的同色补丁。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磨损的官靴靴尖,似乎在研究上面的泥点,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坐在他对面主位上的,自然是博望侯张骞。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玄色大氅,内里是深青色常服,并未着侯爵礼服,
但久居上位的气度与经年累月沉淀的威仪,却让这简陋的二堂仿佛都明亮庄重了几分。
他坐姿端正,
却不显得拘谨,右手随意搭在圈椅扶手上,
左手则端着霍沉刚刚为他斟上的,同样粗劣的本地苦茶,轻轻吹着浮沫,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弼身上,看不出喜怒。
霍沉则侍立在张骞身后半步,
一身靖渊司的褐色劲装,腰佩短刃,身姿笔挺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看似在留意门外动静,实则将堂内的一切,包括王弼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他风尘仆仆的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清明。
从长安日夜兼程赶来巴蜀,沿途还要处理靖渊司传来的各种文牍,与张骞商议后续计划,
即便是以他的体魄和意志,也感到些许吃力。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对话上。
堂内的气氛,
如同这巴蜀之地的天气,表面平静,内里却酝酿着无形的压力与湿黏的不安。
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更添几分凝滞。
“王县令不必多礼,老夫此行,乃奉陛下密旨,查探地方异动,非为公务巡察,无须那些虚文缛节。”
张骞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王弼连忙拱手,声音带着巴蜀之地特有的,略显绵软的官话口音,更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侯爷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
只是侯爷与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未曾远迎,衙署简陋,招待不周,实在惶恐。”
“无妨。”张骞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堂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回王弼脸上,
“巴蜀道远,僰道更是僻处西南,民生艰难,王县令在此为官数载,能保一方大体安宁,已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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