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浸染了玉门关。
城墙上下,火把林立。
期门军的精骑在关外游弋,清剿着零星的魔物残骸。
关内,伤兵的呻吟,民夫的呼喊,将校的指令,交织成大战后特有的,压抑而忙碌的喧哗。
张骞与耿恭站在残破的城楼上,脸色凝重地听着各处汇总的损失。
伤亡之惨重,远超预计,尤其是最后那黑影巨兽触手一击,以及魔物攀城造成的死伤,让这座雄关的精气神都折损了近半。
“阵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百四十五,轻伤者不计其数……”耿恭的声音干涩沙哑,握着军报的手指关节发白,
“东侧城墙受损最为严重,有两处被魔物临死前自爆炸开数丈宽的缺口,虽经紧急填堵,但强度大不如前。
弩车损毁十七架,箭矢,火油,滚木擂石消耗过半……若非期门军及时赶到,玉门关……怕是已不姓汉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后怕与屈辱。
张骞默默听着,目光投向关外那巨大的,仍在袅袅冒着黑烟的焦黑深坑,那是幽蓝光芒最后一击与黑影巨兽同归于尽留下的痕迹。
坑洞边缘,土壤呈现出琉璃般的熔融态,在火把光芒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与周围的戈壁荒滩格格不入。
更远处,是影影绰绰,正在被收敛或焚烧的魔物与将士遗体,如同一场噩梦遗留的残片。
“李校尉那边情况如何?”张骞问。
“期门军伤亡约三百,主要是冲击魔潮侧翼和应对那巨兽触手时所致。
他们正在关外五里处建立临时营寨,互为犄角,以防魔物夜袭。
李校尉已派出多路斥候,向四方探查魔物溃散去向,尤其是西,北两个方向。”耿恭答道,随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侯爷,安先生他……”
张骞摆了摆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派去的人,要绝对可靠。院内情况,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窥探,更不得入内。
所需饮食药物,由江姑娘列出,你亲自过目后,挑选最稳妥之人送达院外即可,不得交谈,不得停留。”
“末将明白。”耿恭点头,他明白那位安先生如今是比魔物更加敏感的存在,处理稍有不慎,恐酿大祸。
“只是……侯爷,那安先生所展现的力量,还有他如今的状态……实在太过诡异。
末将担心,这非我等人力所能控。
是否应速报长安,请陛下定夺,或遣……‘特殊’之人前来处置?”他话中隐晦地提及了某些可能存在于宫廷或隐秘机构中的奇人异士。
张骞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长安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月余。
玉门关经此一劫,元气大伤,若再有变故,恐等不到长安的‘特殊’之人。
安先生之事,我自有计较。
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修复城防,救治伤员,并详查安先生所言‘地脉变动’,‘古迹异象’及‘人心异变’之兆。
尤其是后者……”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下忙碌的军民,
“大灾之后,人心惶惶,最易被邪祟所趁。
你立刻暗中安排人手,留意关内可有举止异常,散播恐慌谣言,或行踪诡秘之人。
记住,要暗中查访,不可打草惊蛇,亦不可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耿恭心中一凛,抱拳道:“末将领命!”
夜色渐深,大部分军民在极度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陆续寻地休息。
但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却如同无形的雾气,悄然笼罩在玉门关上空。
白日那超越理解的战斗,那幽蓝与黑暗的对抗,那同伴惨死乃至“消失”的恐怖景象,深深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底。
恐惧并未随着魔物退去而消散,反而在寂静的黑暗中发酵,滋长。
关内东北角,一片相对偏僻,在白天战斗中也受损较轻的营地区域。
这里是部分民夫,杂役以及一些在关内做小生意的西域胡商临时聚居之地,房屋低矮杂乱。
在一间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土坯房内,昏暗的油灯下,却聚集着七八个身影。
这些人穿着普通士兵或民夫的粗布衣服,面容隐藏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他们的眼神,
却闪烁着一种与周围疲惫麻木的军民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狂热,恐惧,
以及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混杂在一起的诡异神采。
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涂抹着一个扭曲而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的核心,是一个倒置的,仿佛由无数痛苦扭曲的人形纠缠而成的符号,
边缘则延伸出许多如同触手或裂痕般的线条,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心生烦恶。
图案周围,摆放着几件简陋的祭品:
一小撮从战场上偷偷收集来的,沾染了魔物黑血的泥土;几块从被魔物侵蚀最严重的城墙砖石上刮下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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