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黄土里。
霍去病并未下车,只是居高临下,用他那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平淡地吩咐道:
“起来说话。”
“谢……谢侯爷!”赵良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依旧佝偻着身子,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去病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戍卒和远远围观,面带敬畏与好奇的百姓,
又落回赵良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本侯途经此地,需暂歇一晚。你,去准备几样东西。”
赵良连忙躬身,将耳朵竖得老高:“侯爷但请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艾蒿,要三年陈的,晒得干透,取叶,不要梗,备五十斤。”
“雄鸡,要未曾阉割,冠羽鲜红,重五斤以上的成年公鸡,取颈血,要活取,需新鲜,备三斗。”
“黑狗,要纯黑无杂毛,满三岁的健壮公犬,取犬齿,需连根拔下,以烈酒浸泡,备三十六颗。”
“再备些酒菜,清淡些,黍米饭,炙肉,葵菹(腌制的冬葵菜)即可。酒要温过。”
霍去病语速不快,一条条吩咐下来,条理清晰,要求明确,仿佛不是在索要这些听起来有些古怪甚至邪性的物品,而是在布置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赵良听得一愣一愣的,额头冷汗涔涔。
艾蒿,雄鸡血,黑狗牙……这些都是民间传说中驱邪避秽之物,侯爷要这些作甚?
还要得如此具体,数量庞大?
但他不敢多问半句,只是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是!卑职明白!卑职立刻去办!定不误侯爷之事!”
吩咐完毕,霍去病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车后那个被铁链锁住,跪在尘土中,身影单薄的女囚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但转瞬便归于冰冷的平静。
“去吧。”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言。
“喏!卑职告退!”赵良如释重负,又行了个礼,倒退着离开几步,这才敢转身,
几乎是跑着冲向县衙方向,
一边跑一边对闻讯赶来的县丞,县尉等属官低声呵斥,催促他们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去搜集侯爷所需之物。
而霍去病,在赵良离开后,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街道两侧的人群。
他的视线,在掠过站在土墙下,穿着“奇装异服”,气质与周围百姓格格不入的林七夜和张云时,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那目光,平静,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似乎能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林七夜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体内刚刚恢复少许的星辰之力悄然流转。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非简单的审视,其中似乎蕴含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实质的探查之力,
如同无形的触手,想要拂过他的身体,探知他的虚实。然而,这探查之力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
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悄然消散,又或者,是被他胸口那两道微微发热的圣约印记所干扰,屏蔽了?
霍去病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
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已移开,重新投向城门之外,那片荒凉的戈壁与天际线。
“进城,驻驿。”他收回目光,对身旁那名黑铁塔般的副将简单下令。
“喏!”副将抱拳应诺,随即一挥马鞭,沉声喝道,“侯爷有令!进城!驻驿馆!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二十名玄甲骑士齐声应和,声震长街。队伍再次启动,轺车辘辘,碾过黄土路面,
在无数敬畏,好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向着城内驿站的方向,缓缓驶去。
那被铁链锁住的女囚,再次被拖拽着,
踉踉跄跄地跟上,只在尘土中留下几行歪斜的脚印和一道淡淡的,拖曳的痕迹。
直到冠军侯的车驾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
那队沉默肃杀的玄甲骑兵也全部入城,
消失在视线中,城门口压抑凝固的气氛,才如同冰河解冻般,轰然炸开。
“老天爷!真的是冠军侯!我竟然亲眼见到冠军侯了!”
“侯爷真是威风!那眼神,我被他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侯爷要艾蒿雄鸡血黑狗牙作甚?莫不是军中要用?”
“嘘!噤声!侯爷行事,也是你能揣测的?”
“那个女囚……啧啧,看起来年纪不大,犯了什么事,竟然劳动侯爷亲自押送?”
“谁知道呢……不过能被侯爷亲自看押,肯定不是小事……”
议论声,惊叹声,猜测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充斥着整条街道。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仿佛亲眼见证了某种历史,足以成为日后向子孙吹嘘的资本。
林七夜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霍去病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带给他的压力,竟不亚于面对某些强大的“神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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