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工人们就起来了。没人喊,没人催,自己起的。
王老四在灶台边生火,打火石啪啪敲了几下,火星溅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他凑过去吹了几口,火苗窜起来,映红了他那张粗糙的脸。
旁边一个工人蹲着递过来一把干柴:“够不够?”
王老四接过柴塞进灶膛:“够了。”
伙夫把大锅架上,倒水,下米,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煮着。蒸汽升起来,在晨光中白蒙蒙的。
周文彬从帐篷里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走到灶台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给伙夫:“今天加菜,买只羊。”
伙夫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咧嘴笑了:“好嘞。”
工人们蹲在路边吃早饭,小米粥,杂面饼子,咸菜疙瘩。没人说话,都低头吃,吃得很快。
粥烫,有人吹着喝,有人转着碗边吸溜。王老四把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几口扒完,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马,放在手掌上看了看,又揣了回去。
旁边一个工人问他:“老王,你闺女几岁了?”
王老四说:“五岁。”
那工人笑了:“五岁还玩木马?你给她削个别的。”
王老四没理他,推起独轮车走了。
铁轨从古北口运来,一车一车,堆在路边。铁轨是太原铁厂铸的,六尺一根,两头带榫头,能拼接。去年冬天就铸好了,一直堆在古北口仓库里,就等着路基铺完。
周文彬指挥工人们卸车。
王老四扛起一根铁轨,铁轨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周文彬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把铁轨抬到路基上,对齐,榫头敲进卯眼,咔嚓一声,接上了。
王老四直起腰,抹了把汗:“好!”接着扛第二根。
太阳升到头顶,铁轨铺了半里地。工人们累得够呛,有的坐在地上喘气,有的趴在水桶边喝水,有的脱了上衣擦汗。周文彬自己也累,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王老四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周文彬接过,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周大人,按这个速度,几天能铺完?”王老四问。
周文彬说:“十天。”
“十天之后呢?”
“之后铁车就来了。”
王老四笑了。
下午,刘斥候骑马来了。他翻身下马,走到周文彬跟前,说部落那边有人过来看修路,一大群,骑着马,站在远处,没靠近。
周文彬抬头往北看,果然远远站着一群人,黑压压的,看不清脸。
刘斥候说要不要赶他们走,周文彬说不用。让他们看,看了就知道咱们在干什么。
那群人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傍晚,铁轨铺了一里半。
工人们收工了,扛着工具往回走。王老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在夕阳下闪着光的铁轨,两道平行的铁线,笔直地伸向北方,看不到头。
伙夫炖了一大锅羊肉,香味飘得满营地都是。工人们端着碗排队打饭,王老四排在第一个,伙夫给他舀了一大勺,他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吃得满头大汗。周文彬端着碗蹲在他旁边。
“王老四,想闺女了?”
王老四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说:“想。”
周文彬说我明白。
王老四看了他一眼:“周大人,你有孩子吗?”
周文彬说没有,还没娶媳妇。王老四不说了。
第二天,铁轨铺了三里。
第三天,铺了四里。
工人们越来越熟练,扛铁轨的扛铁轨,对榫头的对榫头,敲锤子的敲锤子,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周文彬跟着一起干,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疼得龇牙咧嘴,他也不吭声,拿布条缠一缠接着干。
第四天,铺到第八里的时候,出了点岔子。一根铁轨的榫头铸歪了,敲不进去。
王老四蹲下来看了半天,说磨一磨。他拿了锉刀,蹲在铁轨边上锉,锉一下,看一下,锉一下,看一下。榫头磨掉了薄薄一层,再敲,咔嚓一声,进去了。他站起来,把锉刀往腰里一别,拍拍手:“好。”
第六天,铺到了第十五里。
铁轨从路基上延伸出去,两道铁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周文彬站在铁轨边上,往北看。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比前几天更近了。
刘斥候骑马来了,说叶将军问路什么时候能通。
周文彬说快了,再过四天。
刘斥候点了点头,骑马回去了。
第七天,铺到了第十八里。
第八天,铺到了第二十二里。
第九天,铺到了第二十五里。
最后一天,六月二十,最后五里。
工人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没吃早饭,空着肚子就上了工。王老四扛起第一根铁轨,大步往前走,脚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周文彬跟在后面,扛着另一根,肩膀压得生疼,咬着牙没吭声。
一根一根,一里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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