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心中警铃大作。
一般来说,和皇帝推心置腹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圣眷这个东西飘忽不定,来得快去的也快,蜜时你侬我侬,冷时越想越恨。
远得不说,袁崇焕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更何况眼前这一位,可算不上什么宅心仁厚的主儿。
“元年时,罪督崇焕尝与朕言,五年而复辽。其誓其言犹在耳畔,然如今方不过两三年间,不仅寸土未收,更让虏骑阑入,卿少年英才,屡与奴战,卿以为,五年复辽,可否?”
崇祯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光石火之间,韩林心中急转。
崇祯给他出的这第一道题,问的是时间,这个题目包括他在内,很多人都做过,当时他的回答是十五年。
然后袁崇焕拔得头筹,因为他说只需要五年,足见崇祯心中是多么的急切。
“回陛下,臣以为五年复辽略显唐突,今东奴西虏媾和一处,敌忾奚张,其势已成,宜徐徐图之,不宜急切冒进。”
崇祯问:“其何以势成如此?”
韩林道:“遍历诸战,我并非无扑灭绞杀东奴之机,萨尔浒之战,马、杜、刘、李四将久历边务,明晰洞彻,倘先经略杨镐听其所言,自不会放任如此。”
萨尔浒之战是大明和女真人最重要的转折点。
委派的四将各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资历了,对于双方的战力知之甚详,而且每个人都给出了看法。
马林的意思是往后延一延,等待叶赫的人马到了再进,叶赫部长期受大明支援,而且这么多年与建州女真互相攻伐早就是生死仇敌,其骑兵十分骁勇。
杜松的意思是,眼下士卒单弱,各部缺乏配合,应当各路大军一起以人数的优势去压制对方。
刘綎的意思是,边军现在被建州女真打的已经心生畏惧,临阵即溃,两万川军到了再动手不迟。
李如柏的意思是,不如不打,坚壁清野,饿死他们狗日的算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但凡朝廷听一个,都不会让数万大军一役战殁。
其实这个锅最终还是要落到万历皇帝和阁部之臣的头上,就是因为他一日三催,在前线的杨镐顶不住压力,才兵分四路被人逐一击破。
此战以后双方攻守易型,最主要的是被建州女真发现,大明已经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巨人,原本的畏惧心理顿时消除。
韩林自然不能说是皇帝和阁臣的错,只能将罪责推到已经被斩首弃市的杨镐身上,但同时他也在用这个例子来提醒崇祯,万不可再急切,重蹈覆辙。
对于韩林的回答,崇祯未置可否,紧接着第二道题就脱口而出:“那么,依卿以为复辽当用多久?”
被女真人长驱直入,又被其环京师耀武,这让心高气傲的少年天子难以接受,收复辽东,让奴酋跪在自己的面前乞饶已经成为了他的心魔。
而韩林辗转千里,携奴酋之一阿敏的首级回来,给他这个想法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因此才有了此问。
从这个问题韩林就明白了,皇帝对于他刚才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想听的,是一个时间,一个确切的时间。
韩林有些无奈,五年复辽这种海口,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的,万一他捏造一个时间,到时候崇祯说,行那你去办吧。
这和你去将唐僧师徒给朕抓来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是说长了,又会为皇帝所不喜。
伴君如伴虎,可真他娘的难啊……
沉吟了片刻,韩林缓缓开口:“昔臣旧见,若复关东旧疆,当历十五年之功,如今看来,只需十年。”
韩林的话让崇祯顿住身形,他回过身,盯着韩林问道:“朕原以为你仍固守旧见,趋于保守,你方才还说敌忾奚张,其势已成,那怎地这复土之日还提前了?”
“臣言旧见时,职方不过一试把总,所见所识,短浅欠虑,历三年以来,臣与东奴大小十战,发现彼并非不可战胜,又与奴地逃归的刘兴祚,降将阿山等人多有探讨,发现东奴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对于崇祯,以往的大臣们,总会跟他说己方如何如何,鲜有从女真内部的角度出发跟他建言,韩林这个角度倒是新奇,引起了崇祯的兴致。
“说与朕听听。”
“老奴在时,东奴八旗仰其鼻息,令达即办。老奴暴死前留下遗命,使八王议政,权柄分散,伪汗皇太极今破口入我境,劫掠而回,势必野心滋漫,定会铲除异己,收回权柄而独坐。”
“但有老奴遗命在,其余伪贝勒如何肯让他如此施为?臣以为,当以此入手,一来,四遣细作散播谣言,二来,趁此整顿兵备,三来联察哈尔、李朝、乃至叶赫四面挤压。”
“十年,我兵成,而其内忧外患,势必乱!再甄选经督重臣,大兵合出,殄灭奴虏,恢复旧疆,端在是矣!届时,臣愿为先锋!”
在知道皇帝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不太满意后,韩林没有再旧事重提,说什么十五年,那样必然会让皇帝对他进一步的不满,因此他很聪明的将时间往前提了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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