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他问。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轻,像在把话题往更远的地方引,又像只是想知道她还会不会继续往下说。
尔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算太烫了,杯口在晨光里浮起一层稀薄的白气。她放下杯子,似乎在考虑要从哪里说起,又或者只是在回忆。
湖面上有几只白鸟从雾里飞出来,低低地掠过水面。她的目光跟着它们飞了一段,才慢慢开口:
“太古早的就不说了。我还有剑桥的文学学士、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工程学学士、伯克利的音乐工程学士、西北大学的法学硕士、纽约大学的市场管理学士、哥伦比亚的金融学硕士……”
她每说一个校名,就极轻地顿一下,像在点数一串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旧物。说到后来,她的语速慢下来,尾音被风一带,散在客厅里。
“还要继续吗?”她忽然问。
“真厉害。”李峰往平底锅里倒了一点橄榄油。油面受热后泛起细密的波纹,像阳光下湖面被风推开的纹理。
他把芦笋并排码进锅里,锅底立刻响起细微的滋滋声,像春雨落在铁皮屋檐上。
等芦笋边缘微微起泡,颜色从嫩绿变成更深的翠色,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帝皇最自豪的,应该是加州理工的生物工程学博士吧?”
尔达点点头。她仍侧身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茶几边缘,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慢慢摩挲。
“是的。当时加州理工把他压到掉头发,甚至给我们这样的永生者,都搞出了胃病。”
她说完笑了笑,那笑很浅,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
李峰没有马上说话。他把三文鱼片轻轻滑进另一口已经烧热的煎锅里,鱼肉碰到锅底时发出一种比刚才更闷的滋滋声,油脂从鱼片边缘渗出来,把锅里染成透明的金色。他盯着那些鱼片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芦笋,然后把鸡蛋打进碗里。
蛋黄落进蛋清时,像一滴浓缩的阳光掉进云里。他搅动蛋液,筷子碰着碗壁,声音细碎而均匀。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橄榄油、煎鱼和芦笋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并不浓烈,却刚好能把整间客厅的早晨都填满。
窗外湖光被晨风吹得一会儿碎一会儿聚,远处雪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几笔极淡的墨。尔达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李峰在中岛后面忙活。阳光从湖面折进来,打在他握着锅铲的右手里,像给这场再普通不过的早餐镀了一层极缓慢的时间。
李峰把煎好的芦笋摆进盘里,又把蛋液倒进锅,蛋液在锅底摊开,边缘迅速起泡、卷曲,发出细小的噼啪声。他忽然觉得这顿早餐做得比平时更慢,也更安静。
“李峰。”尔达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他把锅里的蛋翻了个面,蛋皮在锅底轻轻一滑。
“等市场到了第三阶段,坎通那边的银行和券商,会有几家先扛不住。”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从报表里直接摘下来的数据,只是被她说得带了些温热的质感。
李峰把火关小,转过身,用锅铲指了指她,点了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到底是来度假的,还是来上班的?”
尔达也笑,伸手把垂下来的晨袍领口重新拢好,端起咖啡,朝他轻轻一举,像在敬这间厨房,也像在敬这个早晨。
李峰摇摇头,把煎好的鸡蛋滑进第三个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又拿过装三文鱼的盘子,放在中岛中央。湖面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几片煎蛋的香气和咖啡的苦味轻轻搅在一起,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卧室的门开了。安普瑞斯裹着一件乳白色纯棉浴袍从里面走出来,腰带没系紧,前襟松松地搭在一起,露出一小截被晨光映得温软的锁骨。
她一边走一边伸懒腰,双手往上举,袖口顺着小臂滑下去,整个人像刚从一池温水里捞上来似的,连头发都还带着昨夜残存的潮气。
白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枕头压得卷了起来,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弹动。
她赤着脚走到中岛后面,从背后贴上去,两只胳膊从李峰腰间环过去,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中间,整个人的重量都懒洋洋地压了上去。
“好香……把我都给香醒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T恤里,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像刚醒的人还不肯把最后一点睡意放走,“一会吃什么?”
李峰正把煎好的三文鱼从锅里夹出来,手上动作没停。
她的脸贴着他后背,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T恤,像一小片温水慢慢洇开。他侧了侧头,也只能看到她散在肩后的几缕头发。
“煎三文鱼、炒蛋、芦笋和玉米土豆泥。”他说着把鱼片放进盘里,盘底被热油烘得微微发亮。安普瑞斯“嗯”了一声,听上去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又往他背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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