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阶段的下潜,是从一场无声的网络系统显示暴风雪开始的。
支援赶来的“海马”号ROV更像一只粗壮的机械蜘蛛,八条履带式推进器让它能在陡峭的崖壁上爬行。它被“探索者三号”稳妥地放入墨蓝色的海面,消失得无影无踪。主控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海马”号传回的超高清光纤画面上。
海水不再是通透的蓝,而是一种压抑的、炖煮过的墨汁色。探照灯的光柱像插进了一堵厚墙,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距离,光束里飘浮着如同白色粉尘般的有机碎屑,纷纷扬扬,像极了暴风雪的夜晚。
“深度七千八百米。”声呐员低声报数,像是怕吵醒什么。
沈跃飞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抱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裂缝——此时,“海马”号正悬停在裂缝上方十米处。那个昨天吞噬了“深渊之眼”机械臂的阴影,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裂缝深处的黑暗里,声呐显示它的体积膨胀了一倍,像一颗搏动的黑色心脏。
“林芷,热液读数?”沈跃飞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舱内清晰可闻。
“硫化物浓度是昨天的三倍,温度梯度异常诡异……等等!”林芷猛地凑近屏幕,“这不对劲。温度最高的点不在喷口,而在裂缝下方三十米处!那里有个……空洞?”
画面中,随着“海马”号释放出的染色剂被吸入裂缝,一个巨大的轮廓逐渐显现。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水合物。那是一个规则的、近乎完美的半球形凹陷,镶嵌在断裂带的岩壁上,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那是……人造的?”大刘倒吸一口凉气。
没人回答。因为下一秒,那个“黑色心脏”动了。
它并不是上浮,而是像烟雾一样弥散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半球形凹陷。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凹陷表面的“黑曜石”材质,竟然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自身发出的、幽绿色的冷光。无数道复杂的几何线条在那半球体内流动、组合,构建出一幅谁也没见过的星图。
“我的天……”林芷捂住了嘴,“这是晶体结构?还是……生物电信号?”
“这不是天然的。”沈跃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那是信息!那是某种……显示界面!”
就在这时,灾难毫无预兆地降临。
“嘀嘀嘀——!”警报器尖锐地嘶鸣起来,“海马”号传回的画面剧烈抖动。声呐图上,代表压力的曲线像疯了一样飙升!原本稳定的海床,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
“板块应力释放!是构造运动!”林芷尖叫道,“裂缝在闭合!”
巨大的岩石摩擦声通过水听器传进舱内,那是一种足以碾碎灵魂的、地狱般的嘎吱声。屏幕上,裂缝两侧的岩壁正如巨兽的上下颚一般,缓缓挤压过来。而悬停在裂缝口的“海马”号,就像一只误入兽口的飞虫,被一股无形的乱流卷吸着向下坠去!
“左满舵!全速倒车!给它最大的推力!”沈跃飞扑到操作台前,双手死死按住虚拟摇杆。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控制台里。
屏幕里,“海马”号的推进器喷出滚滚泥沙,但它依然在下沉。上方的岩壁已经逼近,眼看就要将其拍扁。更可怕的是,那个发光的半球体在岩壁挤压的瞬间,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脉冲波。
“嗡——”
主控舱内所有人耳膜一震,耳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啸叫。所有的屏幕瞬间雪花一片,数据回流,甚至有几台显示器冒出了青烟。
“信号断了!”大刘狂吼,“光纤被脉冲烧断了!”
黑暗。主控舱内只剩下应急灯的暗红色光芒和仪器短路的噼啪声。绝望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几千万的设备,连同可能改写人类认知的发现,在这一刻即将化为深渊的尘埃。
沈跃飞站在黑暗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没有慌乱,反而异常冷静。在那短短几秒的失明中,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损失,而是刚才那个发光半球体爆发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那些流动的几何线条,在崩塌的瞬间,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那个结构他见过。
在青藏高原的冻土层岩芯样本里,在百慕大失踪船只的残骸锈蚀纹路里,甚至在人类尚未破译的某些古老文明的图腾里。
这是一种标记。一种跨越时空和介质的标记。
“备用电池!启动‘深渊之眼’的被动信标!”沈跃飞猛地睁开眼,在红光中嘶吼,“林芷!计算刚才脉冲波的频谱特征,那不是破坏,那是一次广播!它在呼叫什么东西!”
“可是沈队,‘海马’号……”大刘的声音带着哭腔。
“它没碎!”沈跃飞斩钉截铁,“那种脉冲是定向的,是为了推开岩壁逃生,不是为了摧毁!快找!”
几秒钟后,备用电源启动。一台较小的屏幕上,代表“海马”号的绿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并没有躺在海底,而是在裂缝下方几百米处,信号极其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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