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进攻从黎明打到午后。宋军冲了四次,四次都被打退。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和破碎的云梯,火油烧过的城砖被熏得漆黑。最后一次冲锋时,投石机的弹药已经打光了,郭倬亲自带了一支敢死队扛着云梯冲到城墙下,云梯刚架起来就被金兵用长钩推倒,敢死队伤亡过半,郭倬本人的肩膀被一支弩箭擦过,血浸透了半条袖子。傍晚时分郭倪下令收兵。第一天的伤亡报上来的时候,田俊迈的手抖了一下——阵亡三百,伤者近千。这是北伐开战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数字。泗州打了半天,阵亡不过几十人。虹县打了六天,伤亡也就两三百。灵璧第一天就交代了这个数。
纥石烈执中在战报上写的只有八个字:“宋军猛攻,城未失守。”
接下来七天,宋军的进攻变成了漫长的消耗战。投石机每天砸,砸了七天,城墙上的垛口被砸烂了大半,南墙的墙面被石弹打出十几个凹坑,最大的一处缺口有两丈宽,但金兵每天晚上都在缺口后面用沙袋和木栅重新封堵,宋军第二天打烂,金兵第二天晚上又补上。郭倪尝试过夜袭——他挑了三百名精锐,趁夜摸到城下,想从东墙翻上去,结果发现金兵在城墙上挂了铃铛和铁丝网。三百人摸到一半,铃铛声大作,城墙上火把齐明,伏兵四起,三百精锐撤回来的不到一百人。
最难熬的是四月中旬那场倒春寒。一股寒流从北面灌下来,连着下了两天的冷雨,气温骤降到接近冰点。宋军大营里冻倒了一片,很多士兵还穿着渡淮时的夹衣,冬装在后方的辎重车上没运上来。病号帐篷里挤满了咳嗽发烧的兵,军医的药草不够用,只能用生姜熬水硬扛。金兵在城里也不好受——他们的冬装倒是够用,但粮草在一天天减少。宋军围城围得跟铁桶一样,外面的补给进不来。纥石烈执中在围城第十天把全城的口粮减半,马料全部充作军粮,杀了三十匹驮马分给士兵,马肉用盐水煮了每人一碗,他自己也端着碗当众喝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告诉将士们,”他把空碗扣在桌上,对身边的千户们说,“援军一定会来。在援军来之前,灵璧就是大金的南大门。门还在,大金就在。”
四月二十三,宋军的第十五天进攻终于撕开了南城。
这一次郭倪亲自上阵督战,集中了全部投石机和所有火油罐,对准南墙正中的同一段城墙砸了整整一个上午。城墙上的青砖被砸碎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夯土在反复打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塌陷,豁开了一道三丈多宽的大口子。夯土崩裂时烟尘冲天而起,城墙上的金兵被埋了好几个,惨叫声和崩塌声混在一起。缺口后面是一个陡坡,碎石和土块还在往下滚。郭倬亲自率队冲锋,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他率部从南墙缺口冲进去,在城门内侧与金兵展开了惨烈的巷战,刀枪碰撞声、吼叫声、垂死的呻吟声混成一片。与此同时,田俊迈率部从东墙用云梯强攻登城,两面夹击。
纥石烈执中在南城缺口打开的第一时间就从堡寨里带出了他的预备队。他知道城墙一旦被突破,守城就变成了巷战,而巷战拼的是最后一口气。他把最后三百名精锐骑兵集结在北门内侧,自己换上了一把四尺长的双手马刀,刀身上锈迹斑斑,刃口却磨得雪亮,骑在马上,刀横在鞍前,独眼里燃烧着最后的战意。他没有逃跑——他带兵冲进了战况最激烈的南门内侧,试图把宋军从缺口顶回去。那一战极其惨烈。金军骑兵在狭窄的街道上反复冲击宋军步兵,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马刀砍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巷战从午时打到黄昏,街道上的血积在石板的缝隙里,走在上面都打滑。纥石烈执中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还骑在马上,刀上全是豁口,盔甲被砍开了三道口子,左臂中了一矛。他还在打。直到他的副将——一个叫完颜阿邻的契丹千户——从后面抱住他的马头,连人带马拖出了北门。
“将军!援军没来!城破了!您死了灵璧就白守了!”完颜阿邻吼着。
纥石烈执中回头看了一眼灵璧城——城头上金国的旗帜在火光中一面一面地倒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宋军的红旗。那座他守了半个月的城,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别人的。他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把马刀插进鞘中,声音沙哑而低沉。他不是在认输——他是在算账。他在灵璧拖住宋军东路主力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足够金国做很多事。
“撤。”
纥石烈执中带着不到两百残兵从北门撤出去,消失在夜色中。他们走的是小路,宋军的追击被殿后的金兵拼死挡住了。殿后部队全员阵亡,无一投降。灵璧城在四月二十三日夜完全陷落。
破城后,田俊迈在清点战场时发现了一件事:金军在城内的粮仓里,只剩下不到三天的存粮。纥石烈执中根本不是因为有信心等到援军才死守——他是明知道可能等不到援军,还是要守。他守了十五天,把宋军钉在灵璧城下十五天。每一只插在城墙上的箭、每一具倒在南墙下的尸体、每一条在巷战中流干血的街道,都是他给金国争取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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