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辞“嗯”了一声,伸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肘,往殿外走去,声音压得极低:“弹劾韩嵩,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必定还是要绕回你身上,绕回兵权上。”
苏蓁微微颔首。
她垂眸看着脚下层层递进的白玉阶,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冷硬的光。
“雁泽急着立功,会以为陛下动了韩丞相,便是默许他清理朝臣,定会加快步伐,拿着伪造的稳婆证词发难。”她语气平静,“而雁渊……只会在一旁看着,等两败俱伤。”
秦辞脚步微顿,侧眸看她:“你担心文谦?”
“不是担心。”苏蓁抬眸,眼底清冷如冰,“是他们一定会再试一次。只是陛下今日这番话,等于给了我们一把伞。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将身影拉得很长。
没人看见,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一个小内侍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转身,快步往三皇子雁渊所居的宫殿方向而去。
而养心殿内,景康帝望着紧闭的殿门,缓缓闭上眼,轻声对身旁近侍道:
“去告诉韩嵩,折子朕压下了,让他安分些,别被人当枪使。”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盯紧大皇子府,还有城东那几家来历不明的客栈。”
“奴才遵旨。”
次日寅时末,天色尚未透亮,紫禁城承天门已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靴底碾过白玉阶,只闻一片肃静的衣料摩擦声。
晨雾未散,太和殿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反倒衬得殿内气氛愈发沉滞。
钟鼓鸣响,景康帝御座临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未落,班列之中,一道青袍身影骤然出列,手持朝笏,步伐沉劲,直跪于丹陛之下。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监察御史林文岳。
此人素来以刚直敢言闻名,在朝中素有“铁面御史”之称,不攀附任何皇子,只认律法纲纪,一言既出,往往便是玉石俱焚的死谏之势。
满朝文武瞬间屏息,连站在前列的秦辞都微微抬了抬眼睫。
林文岳双手高举朝笏,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臣,监察御史林文岳,有本启奏!弹劾当朝丞相韩嵩,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私通漕帮,侵吞京营粮饷,败坏朝纲,罪不容诛!”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韩嵩本就鬓角微白,此刻骤然抬眼,浑浊的老眸中先是一惊,随即腾起怒色,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动。
他为官数十年,位居百官之首,何曾在朝堂之上被人如此当众撕破脸面。
景康帝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林文岳全然不顾周遭哗然,膝行半步,声如金石,带着一股死谏到底的决绝:
“臣已查实,近三年漕运漕银,有三成流入韩府私库!京营去年冬衣粮秣,被其克扣过半,中饱私囊!更纵容门生故吏,把持吏部升迁,结党蔽主!臣手握人证物证,句句属实,若有虚言,甘领腰斩之刑,以谢天下!”
他说罢,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一声闷响,血色缓缓渗出。
“臣请陛下,即刻革拿韩嵩,彻查其案,以正朝纲!臣纵死,无憾!”
这股以死明志的刚烈气势,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似被凝滞。
韩嵩猛地出列,袍角一扬,亦跪在殿中,声音因震怒而微颤,却依旧保持着丞相的威仪:
“林御史!你血口喷人!”
他抬眼望向御座,老泪几欲涌上,却强行忍住,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陛下明鉴!臣侍奉三代君王,居相位十余载,虽无大功,亦无大过!漕运银钱、京营粮饷,皆有户部账册可查,每一笔出入皆有记录,何来贪墨?何来结党?”
他转头看向林文岳,目光锐利如刀:
“林御史,你今日在朝堂之上,无端构陷宰辅,是受何人指使?是拿了何等好处?竟敢在金銮殿上,行此挑拨君臣、搅乱朝纲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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