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时间就到了中午。
沈峰看了一眼表：“到饭点了，我让食堂炒两个菜送过来，吃了再走。”
“不用。”李仕山摆摆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办公厅还压着一堆事，我这就回去。”
沈峰没再挽留，起身送他。
走到门口，李仕山拍了拍他肩膀：“这里交给你了。”
沈峰只是微微一笑。
这笑容很让人放心。
回到省政府，李仕山刚坐下没有几分钟，福进就来了，手里拎着保温饭盒。
李仕山看见那饭盒，嘴角一勾：“呦，你咋知道我没吃午饭。”
福进憨笑一声：“我猜的。”
福进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一份米饭、两样小菜，还有一盅汤。
菜都是李仕山平时吃惯的，不油不腻，汤还冒着热气。
李仕山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胃里那股空落感才缓过来。
福进没走，又给倒了杯茶，放在李仕山手边。
李仕山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头也不抬：“有事就说。”
福进往前挪了半步，说道：“李秘书长，今天一上班，富书记就去了省长办公室，谈了一上午。”
李仕山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具体多久？”
“三个小时二十分钟。”福进说，“中间会务科去送材料，陈平都没让进，只在门口接了。”
李仕山笑了笑，福进的消息倒精确。
“行，我知道了。”
福进闻言，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李仕山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喝了一小口，分析起这个消息来。
富时和周恒祥碰面，本身不稀奇。
可关起门来谈三个多小时，这就不同寻常了。
省长和纪委书记之间，需要谈这么久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如果没猜错，周恒祥这是要加码了。
可李仕山怎么感觉都透着一股子怪异。
果然，仅仅过了两天，纪委那边就有了新动作。
李仕山看到了抄送办公厅的文件：《关于对重点领域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开展专项监督工作的通知》。
内容主题用词很漂亮，“规范财政资金管理，防范廉政风险”。
可李仕山往下一看内容，眼皮子还是跳了跳。
好家伙，主要对象：发改委、财政厅、应急厅......
薛震分管的口子全在里面。
随后两天，各种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
省纪委从七个纪检监察室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项核查组，分头进驻。
财政厅和发改委被列为第一批重点核查单位，核查组直接调了两年内所有专项资金拨付台账。
这两个部门的人心一下子乱了，干部见了面，连招呼都打得比平时短了三分。
三日后的省委常委会上，周恒祥罕见地点名表扬了纪委。
他的原话是：“这次专项监督，纪委做的很不错。涉及领域都是群众反映集中的问题。纪委主动作为，动作快、方向准。下一步，对线索清晰的，该初核的初核，该立案的立案。程序不能省，但节奏要跟上。”
要知道周恒祥管的是政府口，几乎不会对党委的工作进行点评。
这次他站出来说话，很明显是在给纪委背书，也是在给这次专项督查定了调子。
顾常青也不咸不淡的说了两句，这也算是表了态。
富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太多东西，只微微点了个头。
有了省委的正式授权，纪委的行动面进一步扩大。
各市州纪委接到了省纪委转办件，要求对本地涉及省级专项资金的拨付使用情况进行自查。
整个纪委系统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齿轮咬着齿轮，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纪委这边刚拉开架势，秦雄那边接着开始发力。
他组织了一个“回头看”行动，动作比之前更凌厉。
省厅专项办从政治部、督察处抽人，组成四个检查组，对前一轮整顿中态度含糊、动作不力的单位和个人进行再核查。
短短半个月，又有一批干部被调整。
有的安排去干部学校学习，有的平调到后勤保障、信访接待这些边缘位置。
表面看全是正常交流，可谁都知道，这哪里是交流，分明是清理。
秦雄的手法老练，所有调整都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工作需要、结构优化、轮岗交流、充实基层。
程序上一道环节不少，挑不出毛病，可每一刀下去，都剜在薛震最疼的地方。
这一波下来，薛震分管的几个领域，几乎被人拿着篦子从头刮了一遍。
省里开始人心惶惶。
有的干部坐不住了，主动去纪委说明情况，把过去经手的一些模糊地带一五一十倒出来，想换一个“主动”的态度。
有的暗地里活动关系，想换个系统，哪怕偏远一些也愿意。
还有的干脆躺平，什么文件都不敢签，什么事都往上面推，就怕干多错多，被当成下一个靶子。
下面的市县也在看。
有的地方已经在悄悄调整人事安排，把和薛震有过关联的干部从关键岗位上挪开。
下面的人管这叫“提前拧螺丝”，省得到时候被动。
半个月后，周恒祥主持召开省长办公会。
议题不少，财政、交通、重点项目，满满当当排了一下午。
李仕山坐在周恒祥斜后方，手边是会议记录本和一份议题清单。
会议室里气氛说不上紧张，但总透着一丝微妙。
周恒祥今天的状态很放松，讲起重点项目时甚至开了句玩笑，笑得挺自然。
可正是这种放松，让在座的人反而更加小心。
会议进行到一半，周恒祥忽然把话题引到了纪委的专项监督上。
“这次纪委的动作不错，财政厅和发改委的几个问题，查得很实。”他说得平淡，“我早就说过，钱的事情最容易出问题。专项资金，每一分都要花到明处。”
“谁在中间伸了手，纪委就查谁。不要怕得罪人。”
说完这番话，周恒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薛震的方向停了一两秒，又自然地移开了。
薛震低着头，手里的笔捏的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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