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了。
这一笑，袁学民倒是愣住了。
他看得出，李仕山这不是苦笑。
要是换做别人，被告知自己省长助理的身份没了，要么拍桌子，要么唉声叹气。
就算沉得住气，至少也是眉头紧锁、闷声不语。
可李仕山笑了，而且笑得很放松，反而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没就没吧。”
李仕山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比他刚才谈葛维民还轻松。
“当初要这个省长助理的头衔，是为了压沈朗一头，不至于让我在开发区被动。”
李仕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现在沈朗已经离开了，开发区那边我也彻底掌握了。”
“从班子到中层，从招商到项目，每个环节都理顺了。有没有这个省长助理，对我影响不大。”
李仕山放下茶杯，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其实我顶着这个头衔，压力也很大。”
袁学民听到“压力大”几个字，深看了李仕山一眼。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一个喜欢诉苦的人。
他能说出“压力大”三个字，就说明那压力是真的不小。
“你别看【省长助理】听起来风光，”李仕山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往后靠了靠，“正厅序列里，名义上排第一，可是这个头衔，一点实权都没有。”
“我手里的人，是开发区的。我手里的钱，是开发区的。我手里的项目，也是开发区的。”
“省长助理这四个字，不给钱不给权不给编制，纯粹是个名分。”
“可偏偏就是这个名分，让人嫉妒。”
“全省正厅级干部有多少？资历比我深的一抓一大把。每次开会，我往那儿一坐，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看。”
“现在没了，倒轻松了。”李仕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有一点期待，“三十二岁的正厅级，开发区党工委书记，这个位置够重了。”
“不需要再加什么光环。我现在需要的是把开发区干出成绩，不是跟人比拼头衔。”
袁学民听完这番话，端详了李仕山好一会儿。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
有聪明的，有能干的，有运气好的，有背景硬的。
但这些人在李仕山这个年纪还这么沉得住气、把名利看得这么开的，少见。
不是装出来的豁达，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是因为他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要的不是“省长助理”这个名头，他要的是能做事的位置、能做成事的时间。
“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袁学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你这个正厅也才提了一年。你这么年轻，再稳几年是对的。头衔太耀眼了，反而容易招风。”
“趁这个机会把光环摘了，踏踏实实把开发区干好。等开发区出了成绩，什么头衔都不如成绩管用。”
李仕山点头称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李仕山端着茶杯，忽然怅然若失般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来得突兀，和刚才那副豁达的样子判若两人。
袁学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打趣道：“怎么，还是舍不得？”
“是啊，老哥。”李仕山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毕竟还是很心疼的，你还是要帮帮我呀。”
袁学民心里微微一动。
刚才自己还是高估了这小子。
毕竟年轻，虚荣心还是免不了。
嘴上说得再豁达，真到要摘帽子的时候，还是舍不得那个光环。
将心比心，自己还不如李仕山呢。
袁学民心里一软，问道：“怎么帮。”
可这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只见李仕山的眼神突然变了。
刚才他还是怅然若失的可怜样，此刻眼一亮，整个人又精神起来。
只见李仕山“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袁学民办公桌前。
他拿起笔筒里那支签字笔，又抽了一张便签纸，俯身在桌角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袁学民愣了一下，暗叫不妙，站起身也走了过去，凑近一看，胖脸顿时就黑了。
只见李仕山写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铜山市发改委赵循、通南市应急管理局赵挺、兴昌市规划局......”
李仕山字写得飞快，几个名字后面还加了括号注明了现任职务，显然早就在脑子里列好了单子。
“你小子想做什么~”袁学民大惊失色，瞬间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一把夺过笔来。
李仕山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委屈巴巴地说：“这不是丢了助理心疼嘛，让你补偿一下。”
“你小子蹬鼻子上脸是吧！”
“哎呀，再给我弄几个人嘛。”李仕山伸手要去够那支笔，“我都调研过了，这几个人在原单位都是被压着的。”
“你看这个赵循，在发改委干了八年，业务能力没得说，可就因为不会来事儿，一直提不上去。”
“还有这个赵挺，应急管理局的，每年汛期都是他冲在前头......”
“没门~”袁学民把笔藏在身后，脑袋摇得和电风扇一样。
“给几个嘛~”
“不行，你以为组织部是你家开的。”
“哎呀~老哥~好哥哥~”
袁学民听着李仕山那肉麻的声音，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行了行了！”袁学民把笔往桌上一拍，“你少给我在这儿肉麻。你就说要几个。”
李仕山左手伸出一个巴掌，似乎感觉不够，右手又伸出三根指头。
袁学民看着李仕山贪婪的样子，嘴角一抽，直接伸出两根指头。
李仕山把右手收回，“五个。”
“两个。”袁学民又加了一个。
“四个。”李仕山又收回一根指头。
“两个。”袁学民没有再加。
李仕山又减一根指头：“三个。”
袁学民还是摇头。
李仕山咬了咬牙，“两个半，不能再少了。”
袁学民听得一愣，好奇道：“什么叫两个半？”
李仕山煞有介事的说道：“两个正调，一个借调，借调的那个算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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