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荒野的灰,是没有尽头的。
柳林在这片灰里走了十七天。
不是他不想快。
是这片荒野在拒绝他。
不是主动攻击那种拒绝。
是更古老、更沉默、更像绝望本身的那种拒绝。
他每向前迈一步,身后的脚印就会在三息之内被灰填平。
他每向一个方向走三天,就会发现自己在走回头路。
他停下来。
渊壑站在他身后。
触手垂落。
横瞳平静地望着前方那片亘古不变的灰。
它说:
“这里在排斥你。”
柳林说:
“不是排斥。”
渊壑说:
“那是什么。”
柳林沉默了很久。
他说:
“是它在等一个认不出它的人。”
渊壑没有说话。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
六块熔炼成功的世界碎片悬浮在世界边缘。
归途族的枯树桩已经长到三尺高。
渊等的血肉完全愈合,正在树桩旁边凝成一汪浅浅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泉。
渊渡的清海里游来了第一条鱼。
很小。
透明。
像一滴会动的海水。
渊土的肉山完全干枯石化,裂缝里长出密密麻麻的银白色根须。
渊生的荒原上开出了第一朵花。
不是任何柳林认识的花。
花瓣是灰白色的。
边缘泛着极淡的粉红。
像三万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终于被风拂过时泛起的血色。
渊真的镜坛碎片重新拼合成一座小小的、方圆三尺的祭坛。
祭坛中央空着。
那里本应放着一张脸。
渊真把自己的脸贴附在皮肤上,跟着柳林离开了那片雾。
但镜坛记住了它三万年用过的每一张脸。
那些脸在镜面深处游动。
像被困在琥珀里的三万尾透明的鱼。
柳林看着这片正在缓慢复苏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神国还在的时候。
久到他还叫“神尊”的时候。
久到他站在神国穹顶,俯瞰九十九界兆亿生灵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世界里没有枯树桩。
没有清海。
没有肉山。
没有荒原。
没有镜坛。
只有——
神殿。
柳林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淡白的旧痕还在。
三万年来,它从未消失过。
他忽然知道这片荒野在等什么了。
不是在等他。
是在等他掌心这道印痕的主人。
他握紧拳头。
印痕隐没在指缝里。
他松开手。
印痕重新浮现。
他对渊壑说:
“往西走。”
渊壑说:
“我们刚从西边过来。”
柳林说:
“再去一遍。”
渊壑没有问为什么。
它只是转身。
触手垂落。
跟在柳林身后。
往西。
三天。
七天。
十一天。
第十四天黄昏——如果这片灰也能有黄昏的话——柳林停下脚步。
前方三丈。
灰在流动。
不是风吹那种流动。
是活物呼吸那种流动。
灰从地面升起。
在半空凝成一团直径丈许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空的。
比灰更空。
像一只从亘古睁开至今、从未眨过的眼睛。
柳林向那只眼睛走去。
渊壑的触手骤然绷紧。
“柳林。”
柳林没有停下。
“那里面是——”
柳林说:
“是我碎了三万年的神国。”
他踏进那只眼睛。
灰从四面八方涌来。
淹没他的脚踝。
没过他的膝盖。
淹到他的胸口。
淹到他的脖颈。
淹过他的头顶。
然后——
灰消失了。
柳林站在一片废墟前。
不是无尽荒野那种灰。
是另一种灰。
神殿廊柱倒塌后积了三千年的灰。
琉璃圣火熄灭后凝结成晶的灰。
神将战死后铠甲风化剥落的灰。
他认得这片灰。
三万年前,这里是神国穹顶。
他站在这里,俯瞰九十九界。
青衣少年站在他身侧。
说:
主上,天魔来了。
三万年后,他站在同一片废墟前。
这里没有穹顶。
没有圣火。
没有神将。
只有灰。
和灰里若隐若现的、通往地下的阶梯。
阶梯很窄。
只容一人侧身。
两侧石壁布满刀痕剑痕爪痕。
每一道都很深。
深到三万年风沙也没有磨平。
柳林伸出手。
指尖轻轻划过一道斜长的、从肩胛贯穿至腰侧的爪痕。
这道痕他认得。
天魔裂空爪留下的。
三万年前,青衣少年替他挡下这一击时,那道爪痕就是从肩胛贯穿至腰侧。
柳林的指尖停在爪痕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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