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穿外套,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走到苏木面前,伸出手,跟苏木握了握。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苏木感觉到林侯东的手有些凉。
“苏竹溪。”
林侯东低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陈景明这几天一直什么也不说。”
“唯一的要求就是见你一面。”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毕竟他的级别摆在那里,省纪委的督导组也不能总在静海待着。”
“还是尽快让他认罪才好。”
苏木挑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好奇,也有从容:“没关系。”
“我也刚好想见见他。”
林侯东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小楼。
小楼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撞了几下,嗡嗡的。
进到小楼里面,直奔二楼,来到一个两名警察守着的房间门口。
两个警察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看到林侯东和苏木,没有动只是点了点头。
林侯东低声说道:“我就不进去了,监控已经关了。”
苏木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当他看到陈景明的时候,露出诧异的表情。
他能想象到陈景明会憔悴,但没想到会憔悴成这样。
他以为陈景明会愤怒,但没想到会这么平静。
他以为陈景明会恨他,但没想到会笑着看他。
陈景明看到苏木,并没有想象中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甚至笑着看着苏木,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那笑容挂在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了,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吧?”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低沉没有力气。
苏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坐在了房间唯一一个塑料软凳上。
凳子很轻,坐上去晃了一下,他稳住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陈景明。
几天的时间不见,陈景明瘦了一大圈,脸颊上甚至没有一点肉,只剩下皮包骨。
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眶深深的凹下去,像两个黑洞。
原本黝黑的头发变得花白,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花白,是那种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白,白得刺眼。
眼窝深陷,像个输光的赌徒,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看起来比前几天要老了十几岁,像一个被时间遗弃的人,扔在这里,等着腐朽。
“看到我这副模样,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陈景明看着打量自己的苏木,平静的说道。
苏木摇摇头:“并没有很痛快,甚至有些可怜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陈景明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毕竟再过两年,你本来可以平安着陆,安享晚年的。”
“退休了,拿着退休金,养养花,钓钓鱼,带带孙子,日子可以过得很舒服。”
陈景明心里一阵刺痛。
那痛不是从肉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从他已经以为不会再痛的地方来的。
他突然想起了在医院时自己老伴跟自己说的话。
说等退休以后早上一起去买菜,晚上一起做饭。再帮儿子带带孩子。
以前自己不屑一顾的事情,觉得太平淡,太普通,配不上自己这一辈子的奋斗。
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做了。
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的割着他的心,不疼,但很酸。
“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吗?”
陈景明恶狠狠的看着苏木说道。
他的目光从平静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恨意,那恨意像一把被烧红了的刀。
本来他以为面对苏木的时候可以心平气和。
自己虽然输了,却也要输的有风度,不让苏木轻看自己。
可苏木仅用了这一句话,就让他破防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一条条被埋在皮肤底下的蚯蚓,在挣扎,在扭动。
“苏木,我想不明白,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你知道你把我抓进来,会有多少人提心吊胆,整夜的睡不着觉吗?”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你吗?”
“你别觉得你现在风光无限。”
“恨是会隐藏的。”
“等有一天你遇到事情的时候,会有无数人落井下石,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陈景明看着苏木,眼睛通红,露出疯狂之色。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木平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风吹过来,水面动了一下,底下还是深的。
他等陈景明说完,等他的声音从高亢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喘息,从喘息变成沉默,才开口。
“只为了一个女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陈景明回答,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别的事情先不说了,我听林书记说,从你办公室抽屉的夹层里翻出来的笔记本,就记录着不止一个女人吧?”
“这么多年下来,你利用手里的权力,祸害了多少女人,你心里没数吗?”
“更不要说你那些行贿受贿的事了。”
“你觉得,抓你进来,冤吗?”
他看着陈景明,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至于你的威胁,你觉得我会害怕吗?”
“那些恨我的人,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他们只会藏在污秽之地,每日每夜的咒骂我,却无济于事。”
“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觉得我会害怕吗?”
说到这他嘴角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笑意:“陈主任,放心吧,正厅是你的尽头,而只是我的起点。”
“只要我爬得够高,走的够远,你说的那些人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他们只会在阴暗的地方祈祷我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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