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河峡谷,龙文章就站在了断桥边上。
脚下的碎石还在往下掉,砸在百米深的河谷里。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被炸飞的碎块,在手里掂了掂,横山勇这老鬼子是真下了狠手,连桥墩都炸成了渣。
“死啦死啦,这桥修不好了。”
康丫从峡谷边缘爬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工兵锹,“我下去看了,三个桥墩全没了,河床被炸出一个大坑,没个把月修不起来。”
龙文章没说话,把土块扔下峡谷。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早上六点一刻,距离深河桥被炸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
昨夜那场爆炸他记得清清楚楚。
先头部队的吉普车灯照到桥头时,他还在车里打盹。
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桥面上的炸药像鞭炮一样挨个引爆,火光从北岸一直蹿到南岸,整座桥在几秒钟内就塌了。
河谷宽得很,河水在百米之下咆哮,对岸的公路上,鬼子的运输车正排着队往南跑。
“死啦死啦,追不追?”不辣从后面跑上来,冲锋枪挂在胸前,跑得气喘吁吁。
“你飞过去?”龙文章看了他一眼。
不辣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此刻,龙文章蹲在断桥边上,把怀表塞回口袋,朝康丫招了招手。
“上游看过没有?”
“看了。”康丫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连夜画的河段草图,“峡谷这一带都是悬崖,上下游各走了五公里,只找到一处可能过河的地方。”
龙文章接过草图,康丫的画工不敢恭维,但关键位置标得还算清楚。
那处河段在上游约五公里处,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比桥址处窄了将近三分之一,水流也缓一些。
“水多深?”龙文章问。
“我拿竹竿探了,最深的地方到胸口,浅的地方到大腿。”康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但河底全是鹅卵石,滑得很,人走上去容易摔,重装备肯定过不去。”
“能走人就行。”龙文章站起来,把草图折好塞进口袋,“走,带我去看看。”
上游五公里的河段比龙文章想象的还要险。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弯,北岸是一道缓坡,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杂草,南岸则是陡峭的崖壁,高约二十米,几乎垂直。
河面宽约四十米,比桥址处窄了将近一半,水流虽然急,但比起下游的湍急已经缓和了许多。
龙文章蹲在北岸的灌木丛后面,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南岸那边能上去吗?”他问。
康丫趴在他旁边,指着崖壁上一条隐约可见的裂缝:“那边有一条岩缝,勉强能爬,但要搭人梯,我试过了,上去了两个人,上面是一片平地,再往南就是公路。”
龙文章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
“康丫,如果夜里渡河,工兵能不能在这搭一座浮桥?”
康丫想了想,摇头:“浮桥不行,水流还是太急,桩打不下去。但是……”他顿了顿,“可以拉几道缆绳,人抓着绳子趟过去,再不行就用橡皮艇,理查德那边应该有。”
“那就这么办。”龙文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回去报告均座。”
新八军临时指挥部设在深河桥北岸三公里处的一处山坳里。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几顶军用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最大的那顶是作战室,里面摊着地图,点着油灯,烟雾缭绕。
黄璟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
阿译端着一碗凉透的粥进来,放在桌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均座,龙副军长回来了。”门口的哨兵报告。
黄璟抬起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龙文章掀帘子进来,只见他一屁股坐到行军床上,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均座,上游五公里处有个地方能过河。”他把康丫画的草图摊在桌上,“水深到大腿,水流比下游缓,南岸是悬崖,但能爬上去。
我看了,鬼子在南岸没布防,至少明面上没有。”
黄璟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手指在河段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康丫说,浮桥搭不了,但可以拉缆绳,用橡皮艇渡。”龙文章补充道,“理查德那边有橡皮艇,从昆明运过来,最快明天下午能到。”
“明天下午太晚了。”黄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横山勇炸了桥,就是想拖时间,他在独山的工事还没修完,我们拖一天,他的工事就加固一天。”
龙文章蹲在地图前,手指从深河桥的位置向上游划了一条线。
“均座,我有一个想法。”
“说。”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龙文章抬起头,“白天在桥址这里佯装架桥,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夜里在上游那处河段强渡。
鬼子以为桥炸了就万事大吉,肯定想不到我们会从别的地方过去。”
黄璟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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