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邸。
“瑜鹏。”上峰见到黄璟来了之后,终于开口了,“桂林丢了,柳州也丢了。”
黄璟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但从上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陈训恩站在旁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黄璟面前的茶几上,黄璟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是《桂柳会战战况概要》,上面盖着“机密”的红戳。
“看看吧。”上峰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黄璟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桂林保卫战的概要:鬼子第11军横山勇部约6个师团从湖南方向进攻桂林,第23军田中久一部约2个师团从广东方向配合,总兵力约18万人。
桂林守军第131师、第170师等部共约1.9万余人,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死守十余日。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数字上,反复看了三遍。
“守军1.9万余人,战死1.2万余人,其中半数被毒气毒死。”上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黄璟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发白,“131师师长,城破后自杀殉国。”
黄璟翻到第二页。
七星岩三个字跳进眼睛——鬼子使用毒气攻击桂林东郊七星岩阵地,第131师391团800余官兵退守洞内,全部牺牲。
文件上写着“823具遗骨”,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再看下去。
“柳州呢?”他问。
陈训恩翻到另一页:“柳州守军第26军、第16军等部,在鬼子围攻下苦战数日,11月10日失陷,守军伤亡惨重,溃兵涌入贵州方向。”
黄璟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七星岩那些被毒气闷死的弟兄,想起阚维雍在城墙上举枪自戕的样子——虽然他没有亲眼看见,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上峰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
他的手杖敲在地板上,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丈量什么。
“白健生跟我说,他们能死守桂林三个月。”上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黄璟,“三个月?不到半个月就丢了,桂林丢了,柳州丢了,鬼子兵锋直指贵州。”
黄璟说:“上峰,学生愿为上峰分担,亲率所部赴战场。”
上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黄璟面前。
“新八军扩编至三万余人,刚好鹰酱那边又送来了一批装备,你去找军政部换装,兵员你自己去挑。”上峰的声音不高,“我只有一点要求,此战只能胜。”
黄璟拿起文件翻了翻。
三万余人,清一色美械装备,坦克、火炮、装甲车,全部配齐,他不可思议的望着上峰。
“上峰,新八军满编后,如何部署?”
上峰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没有再皱眉。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你自己决定把。”
黄璟点了点头,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上峰忽然叫住了他。
“瑜鹏。”
黄璟停下来,回头。
上峰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桂林的仗,打得不好,何敬之说要‘保存实力’,白健生说自己能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黄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上峰叹了一口气,像个长辈对晚辈教导一般说道,“你去了,不要过多指望友军。”
黄璟一愣,他没想到上峰居然会跟他说这些,虽然这是部分果军一贯传统,但是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他还是有些吃惊,愣神一会后说:“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
上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去了就会明白,有些仗,不是打不赢,是没法打。”
黄璟沉默了很久。
“上峰。”黄璟说,“学生只问一句。”
“说。”
“新八军的指挥权,归谁?”
书房里安静了。
陈训恩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上峰转过身,看着黄璟,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归你。”上峰说。
黄璟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训恩跟在后面,一直送到大门口。
他停下来,压低声音说:“瑜鹏,鬼子必败是事实,各地都在想着保存实力,很多之时即是无奈,也是无招,此行不比你在缅甸,冷眼旁观会是主流。”
黄璟点了点头:“多谢陈主任。”
“还有。”陈训恩看了他一眼,“唐基走了。”
黄璟的脚步停了一下。
“走了?”他问。
“走了。”陈训恩的声音很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黄璟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康丫的吉普车还停在路边。龙文章蹲在车旁边,他看见黄璟出来,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均座,怎么样?”
“上车。”黄璟拉开车门,坐进去。
康丫发动引擎,吉普车在晨雾中缓缓驶离。
车子开了很久,穿过了山城弯弯曲曲的街道。
“均座。”龙文章终于开口了,“上峰怎么说?”
“扩军,准备奔赴战场。”黄璟睁开眼睛,“桂柳丢了,鬼子快打到贵州了。”
龙文章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把烟盒递向后面,黄璟摇了摇头,他又塞回口袋。
“那唐基呢?”龙文章问。
黄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一个人走的,什么都没带。”
龙文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唐基是个人才,我倒想把他招揽过来,至少山城的破事,他会替我们解决,让我们放心在前面。”
黄璟没回答。
车子拐进新八军营地的大门,哨兵看见车牌,敬了个礼,康丫按了一下喇叭,径直开进去,营地里很安静,新兵们在训练场上列队,老兵们在擦枪、写信、打盹,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黄璟下车后,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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