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夜，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帐篷顶上沙沙响。
黄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还没抽，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他不想听到但又必须听到的消息。
三天前，何应钦在军事会议上抛出“骄兵悍将论”，试图拆散新八军。
上峰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完全拒绝——他把驻防方案的拟定权交给了陈诚，这意味着新八军暂时安全，但永远悬着一把刀。
黄璟知道，这只是开始。
何应钦不会善罢甘休，唐基还在山城活动，戴春风的人在暗中盯着，各方势力都在等新八军犯错，而他最担心的，恰恰是犯错本身。
一万八千人的队伍，从缅甸打回来，没丢过阵地，没打过败仗。
但黄璟知道，胜利掩盖了很多问题——军纪松懈、思想麻痹、骄兵悍将的苗头已经冒出来了，如果不及时刹住，后果不堪设想。
“均座。”阿译掀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黄璟转过身，看着阿译。
阿译的军装湿了半边，头发上挂着水珠，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什么事？”
“城北警戒连……有个士兵，叫刘大壮，趁着夜色摸进了老乡家里……”阿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黄璟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说下去。”
“他把人家闺女糟蹋了。”阿译低下头，不敢看黄璟的眼睛，“老乡今天一早找到营地，跪在门口哭，说……”
“说什么？”
“说她闺女才十刘岁，还没嫁人，以后怎么做人……”
帐篷里安静了。
雨打在帐篷顶上，沙沙沙，像是在叹息。
黄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对自己人的愤怒，对这支军队的愤怒，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想起在禅达，第一次见到这帮弟兄的时候。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蹲在院子里，像一群叫花子。
但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坏，是穷，是饿，是想活。
“人呢？”他问。
“在营门口，被康丫扣下了。”
“老乡呢？”
“也在营门口，不辣在陪着，给她端了碗水，但她不喝，只是哭。”
黄璟拿起帽子，戴在头上，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出帐篷。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黄璟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从帐篷到营门口的距离——不远，但他觉得走了很久。
营门口已经围了老乡。
雨幕中，一个中年妇女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不辣手持着伞，想为他遮挡一下雨毛，可中年妇人直接推开他，急得满头大汗。
“大娘。”不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您别哭了，均座来了，均座会给您做主的。”
中年妇女没有抬头，只是哭。
她的哭声不大，但很揪心，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均座。”不辣喊道。
黄璟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中年妇女，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中年妇女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水和雨水，见不辣对眼前男人恭敬，就猜到是个领导，随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她说不下去了，又趴在地上哭。
黄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康丫。
“人呢？”
康丫指了指旁边的一顶帐篷，脸上全是怒色：“在里面，绑着呢。”
“拉出来，全军集合。”
康丫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转身跑进帐篷。
不一会儿，刘大壮被两个执法兵架了出来。
他被绑着双手，低着头，他的军装被撕破了几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团，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全军集合的命令很快传遍了营地。
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从训练场上跑回来，从食堂里跑出来，在营门口的空地上列队，一万八千人，黑压压地站成一片，雨水打在他们脸上，没有人擦，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龙文章从人群中走出来，脸色铁青。
他走到黄璟身边，压低声音说：“均座，真要搞这么大？”
“何敬之说我们是骄兵悍将，这还不骄？这还不悍？我三令五申，既然打鬼子没怕过，难道就管不住自己裤裆的玩意？”
龙文章沉默了。
他低下头，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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