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轧钢厂大门口,比往常安静。
不是没人。
相反,来来往往的工人不少。
可每个人经过门岗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天厂里要来一位新领导。
公司任命的。
级别比张成飞高一层。
资源统筹办公室主任——顾明远。
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四合院和轧钢厂。
有人好奇。
有人害怕。
也有人暗暗兴奋。
那些被五项复核线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仿佛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
他们不敢明说。
但眼神里藏不住。
新领导来了。
是不是规矩能松一松?
是不是那些“特殊情况”又能有口子?
是不是张成飞那块铁板,也该被人敲开一道缝?
上午九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厂门口。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紧接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迈步下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笑意。
眼睛不大,却很沉。
像一口井。
看不见底。
门岗立刻站直。
“顾主任!”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往厂办走。
他站在大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轧钢厂的大牌子。
然后,又看向厂区里那条主路。
目光缓缓扫过车间、食堂、材料科,最后停在不远处的公开栏上。
秘书低声提醒:
“主任,张厂长他们在会议室等您。”
顾明远却没有动。
他抬了抬手。
“先看公开栏。”
秘书愣了一下。
但不敢多问,立刻跟上。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了。
很快,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顾主任没先去会议室!”
“他去公开栏了!”
“这是要先看张厂长立的规矩啊!”
材料科门口,阎埠贵正拿着小本子记录监督事项。
听见动静,他抬头一看,眼镜后面的眼睛顿时亮了。
来了。
正主来了。
他没有躲开,反而站得更直。
因为公开栏前,本来就该有人守着。
顾明远走到公开栏前。
玻璃擦得很干净。
里面贴着一排排文件。
《轧钢厂资源口物资管理办法(试行)》
《五项复核线执行标准》
《特殊事项书面备案细则》
《临时口径公开流程》
《解释权争议复核办法》
还有最近几天的群众监督记录。
顾明远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得很慢。
没有夸奖。
也没有皱眉。
秘书站在旁边,打开本子,似乎随时准备记录。
阎埠贵咳嗽了一声。
“顾主任,要不要我给您介绍一下?”
顾明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
“阎埠贵,群众监督员。”
阎埠贵把自己的袖标往前亮了亮。
那袖标洗得有些发白,却戴得端端正正。
顾明远的目光在袖标上停了一秒。
“群众监督员?”
“对。”
阎埠贵笑得很客气,但腰杆没弯。
“每周负责看流程、贴结果、记异常。”
顾明远淡淡问:
“你能看懂?”
这话不重。
甚至语气很平。
可落在人耳朵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围几个工人脸色微变。
阎埠贵却一点不慌。
他推了推眼镜。
“顾主任,复杂的财务账我不敢说全懂。”
“但日期看得懂,经手人看得懂,签字缺不缺也看得懂。”
“公开栏上写什么,我就按什么核。”
“看不懂的,我问。”
“问不明白的,我记异常。”
这几句话,说得稳稳当当。
不锋利。
却扎实。
顾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不错。”
他又转回头,看向那张《解释权争议复核办法》。
“这份,是谁拟的?”
阎埠贵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话看似随口一问,实际上很关键。
谁拟的?
如果他说张成飞,那就变成张成飞个人意志。
如果说厂办,那就能被上级统筹压住。
阎埠贵心里飞快拨了一遍算盘。
然后,他认真说道:
“按厂里流程形成的。”
顾明远眼神动了一下。
阎埠贵继续道:
“厂办起草,材料科、保卫科、财务科会签,群众监督员备案,公开栏公示。”
“现在已经进入执行。”
这一答,滴水不漏。
围观的人都悄悄吸了一口气。
阎老师平时抠门归抠门,关键时候是真会算账。
顾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倒是清楚。”
阎埠贵笑道:
“规矩挂在这儿,谁都能清楚。”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
顾明远身后的秘书笔尖一顿。
顾明远没有再问。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公开栏的玻璃。
笃。
声音清脆。
“玻璃擦得很亮。”
他说。
阎埠贵接道:
“就怕不亮。”
“亮了,大家才看得见。”
顾明远终于收回手。
“走吧。”
他转身往厂办方向走去。
秘书连忙跟上。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等人走远,几个工人才围到阎埠贵身边。
“阎老师,你刚才不怕啊?”
阎埠贵擦了擦眼镜,慢悠悠道:
“怕什么?”
“我又没说自己的话。”
“我说的是公开栏上的话。”
众人一愣。
随即有人点头。
对。
在这套新规矩里,最有底气的人,反而不是官最大的人。
而是能把话落回到公开栏上的人。
因为公开栏不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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