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下:
“你若真想与他相交,便不该站在高处,施舍般地告诉他‘这里很好’。你该走到他身边,看看他眼中的世界,听听他心里的声音——然后告诉他,你看到了,你听到了,你明白了。”
楼映淮久久无言。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清明了许多:“母妃,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楼映淮郑重道,“我不该以己度人,更不该用自以为是的‘好意’,去触碰别人最在意的东西。”
尉迟薏这才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她重新斟了杯茶,推给儿子:
“明白就好。明日去给花家那孩子道个歉。”
楼映淮接过茶盏,顿了顿:“直接去说?”
“真诚些便可。”尉迟薏看着他,“不必拐弯抹角,也不必过于郑重。错了便是错了,认了便是。他若接受,是心胸宽广;他若不接受,也是理所应当——你需记得,道歉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为了表明态度。”
楼映淮点头:“是。”
尉迟薏又饮了一口茶,忽然道:“不过,东方家那孩子,你训诫得对。”
楼映淮抬眼。
“他这些年,确实被惯坏了。”尉迟薏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借势压人,终非正道。你今日点醒他,是好事。只是——”
她看向儿子,眼神深邃:
“训诫之余,也当给他留一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若能因此醒悟,改了这毛病,日后未必不能成器。若一味打压,反倒可能将他推得更远。”
楼映淮若有所思。
“好了。”尉迟薏站起身,“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你在营中,好生修炼,也好好想想今日之事。”
“母妃慢走。”楼映淮起身相送。
尉迟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淮儿,记住——高位者,当有容人之量,更当有察人之明。这两者,你都要学。”
“儿臣谨记。”
尉迟薏点点头,推门离去。夜色中,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楼映淮独自站在屋内,看着母亲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日,该去道歉了。
……
翌日
清晨,寅时刚过。
楼映淮走出自己独立的小院时,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径直走向东南角麒麟苑东厢的甲字三号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楼映淮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是花笕霁的声音,平稳如常。
楼映淮推门进去。
花笕霁已经收拾停当,正坐在床边擦拭一把精致好看的弓——弓身以暗色硬木为底,通体都嵌着金银交织的复杂纹饰,那一看便知是西域边关独有的图腾。弓梢微微上扬,雕成展翅欲飞的鹰隼之形,羽翼的每一根线条都刻画得极深,透着凌厉的锋芒。整张弓不像是寻常的兵器,倒像是一件被珍藏已久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造它之人的心血与执念。想来,便是眼前人的法器了。
烛光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光影沿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又随着烛火的跳动而微微颤动。他眉眼低垂,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此刻所有的情绪。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楼映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花兄。”楼映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花笕霁放下弓,站起身:“殿下。”
“能……单独说几句吗?”楼映淮问。
花笕霁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以。”他转头对刚被敲门声惊醒、还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的东方嘉煜道,“你先去晨练。”
东方嘉煜眨了眨眼,看看楼映淮,又看看花笕霁,识趣地爬起来,迅速洗漱穿衣,溜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满是好奇。
房门关上。
房间里一时寂静。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楼映淮深吸一口气,走到花笕霁面前,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
“花兄,昨日午后切磋,我说错话了。”
花笕霁看着他,没有说话。
楼映淮直起身,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认真:“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什么‘帝都有什么不好’、‘荣华富贵’、‘京城姑娘水灵’……当时我只想着缓和气氛,却从未考虑过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母妃昨夜来过,她点醒了我。她说,我那些话听在你耳里,不是体贴,是残忍——是站在高处,对着一个拼了命想回家的人,炫耀他此刻不得不留的地方有多好。”
花笕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花兄,我……”楼映淮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思虑不周,说话轻率,伤了你而不自知。我错了,真心向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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