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能尝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自己的焦糊血气,而这血气之下,更诱人的是那近在咫尺、鲜活温热的人类身体里流淌着的腥甜的血液。
那是铭刻在他种族记忆中最原始的美味,也是此刻最危险的诱惑。
不能……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几个月前,他便因为一点致幻的毒而不小心干下荒唐事,兄长那顿几乎将他脊柱抽裂的家法鞭痕至今未愈。若是在此时、此地,当着孟章的面再次被本能主宰……
那结果绝不只是鞭刑那么简单。
他敢肯定,自己若是敢伤了人,孟章下一秒就会将他变成这深海遗迹里又一抹无声消散的尘埃。
他还不想死,更不能死得如此丑陋不堪。
“退下!都离我远点!”梅苏几乎是咆哮着,借助痛楚带来的最后一丝清醒,强行驱动身体,化作一道跌跌撞撞的残影向后暴退,直至脊背重重撞上后方冰冷的玉石墙壁。
坚硬的触感传来,他背靠墙壁缓缓下滑,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左手死死抠入地面,右手则痉挛般按着自己灼伤溃烂的右耳侧脸,指缝间渗出更多暗色血液。
他必须远离中央那疯狂的光源,远离同伴们——既是保护他们,也是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直到背靠着冰凉沁骨的玉石壁,半边脸颊是灼烧本源的剧痛,梅苏才终于彻骨地明了踏入此地后那如影随形的恐惧源头。
这里,是光的属地。
每一缕看似温和的照明,每一分维持着此地生态循环的纯净光元素,对他这诞生于永夜、栖身于阴影的存在而言,无异于缓慢渗透的剧毒,这是一种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无声的凌迟。
先前的平静悄然褪去,此刻,当那些晶石迸发出如此纯粹、狂暴、充满了排他性意志的光之触须时,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先前凭借修为所做的压制简直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与力量的强弱有关,更与法则层面的克制有关。就好比同等级之下,火法师的火焰永远无法穿透水法师的水盾一样,光明驱散黑暗,也是铭刻在世界基础规则里的绝对的克制关系。
这是天敌向你展露的獠牙,这无关乎勇气与决心,只关乎最原始的存续与湮灭。
而令他感到悲哀与自嘲的是,自己竟然已迟钝到会被这样的光芒正面创伤。是长久以来沉浸在相对安宁的人世间,习惯了收敛爪牙、披上文明的衣冠,以至于连血脉里对天敌的本能预警都变得麻木了么?
人世间……果然是催人命的温柔乡啊。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右耳处那灼魂蚀骨的剧痛似乎都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则是心底翻涌起的、一段遥远而温暖的记忆,夹杂着同样深刻的无力与刺痛。
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影,一个在他生命节点上突兀出现的、目光清澈坚定、笑容明媚如仲夏晴空,仿佛能驱散帝都阴霾的少年。
那时,梅苏自己刚刚成为这个帝国最只手遮天的四分之一——与陛下,元帅,议长平起平坐的最高审判会总审判长。
正带着满身格格不入的异族气息与对新身份的茫然,踏入繁华而陌生的帝都赴任。
那少年,就像一道劈开重云的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他晦暗未明的前路。
少年身上有种与帝都权谋场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光辉,相信律法应有温度,相信正义跨越种族,相信言语能搭建理解的桥梁。
这种光芒对于看惯了尸山血海,又即将踏入另一种无形战场的梅苏而言,既刺目得让他想退缩,又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像一颗灼热的火星溅入冰封的深潭,瞬间激起了他心湖的涟漪。
他曾鼓起勇气,试图靠近,结果被无情地拒绝,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看他时眼底都带着不甘与怨怼——怨他的无情,更怨自己为何会被这样的光芒吸引。
可那又如何呢?明月何曾因乌云遮蔽或世人怨憎而改变其辉?少年依旧按照自己的轨迹成长,坚定而明亮,像山巅皎皎的孤月,清辉洒向他认为该照耀的地方。
后来,少年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与心爱的女子缔结婚约,有了属于自己的家,甚至还有了延续的血脉。
他甚至收到了那场婚礼的请柬。婚礼前夜,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即将成为新郎的青年的书房。青年正在整理旧物,抬头看到他,眼中没有丝毫芥蒂,反而漾开一抹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递给他一杯清茶,像在招待一位老友。
“梅苏,”青年的声音温和而真挚,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却未染尘埃的通透,“你看,月光照在窗棂上,也照在院中的古树上,光从未挑剔它照亮的是什么。我心里总相信,无论是人是异族,心底总有那么一块地方,是月光能照进去的。你……也是被月光照着的人。”
就是这句话——“你也是被月光照着的人”。
没有追究过往的尴尬,没有种族身份的隔阂,只是如此简单又如此厚重地,将他纳入了“被月光照耀”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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