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的最基本的都做不到,你说气人不气人?”
车子前行,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区的厂房变成了城郊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镇上的街道。
王国兴一直没参与,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块殷瓦钢的影子。
Invar。
这种材料在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的超低温环境下几乎不发生任何形变,是制造LNG船液货舱围护系统的核心材料。但又极其娇贵,0.7mm厚的殷瓦钢,空手摸一下,24小时就会锈穿,焊接的时候,佩戴专用羊皮吸汗手套。
“心如止水,手如拂羽”,焊枪的摆动幅度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焊接速度的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一,每一道焊缝都必须做到零缺陷。
一条十三公里长的焊缝,不允许有一毫米的瑕疵。一个微小气泡,一处细微裂纹,都可能导致整舱壁的殷瓦钢报废,返工成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
全世界能造LNG船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能焊殷瓦钢的焊工,每一个都是焊工技术等级的天花板。
在阪神的时候,他曾经隔着玻璃墙看过殷瓦焊工的操作。
那是在一个恒温恒湿的洁净车间里,焊工穿着特制的焊工服,像外科医生一样。他们坐在特制的操作台上,焊枪在手里缓慢移动,弧光是淡蓝色的,几乎是无声的。
王国兴在玻璃外面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那个焊工焊完了一米长的焊缝。
一米。
整整一个下午。
他问岛津,那个焊工学了多少年。
岛津说,十五年。他在普通焊接岗位上干了十二年,才有资格进入殷瓦焊培训,又培训了三年,才正式上岗。
他想学。找了岛津三次。
最后一次,岛津当时正在抽烟,听到这话,烟灰掉在了桌面上,他用手掸了掸,抬起头看着王国兴,“对不起,王桑,这个技术,只有本国人才能学。你是外国人,不可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歧视的意味,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王国兴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更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站在那里,看着岛津办公室玻璃柜里那块殷瓦钢,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轮挂在异国天空的月亮。很好看。但不是他的月亮。
王国兴当时没觉得委屈。他知道这是规矩。脚盆人对核心技术的保护,比想象的还要严密。
你在他们厂里干活,可以接触设备,可以熟悉工艺,但最核心的东西,他们不会让你碰。
就像一把锁,你可以看到锁的外壳,可以看到钥匙孔,但里面的弹子、弹簧、叶片,你看不见。你只能看见他们让你看见的。
现在,那把锁的钥匙,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虽然,不完整,只是一块殷瓦钢的样品。
但这就够了。它说明了这家船厂的野心,不是修修补补,不是分段外包,不是灵便型散货船的船厂,而是一家想把殷瓦钢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到桌面上的船厂。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压过了一个坑洼,王国兴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食堂里见到的那个年轻人。那个被叫做“小李总”的,那个异常高壮的青年,站在食堂窗口前,和普通工人一样排队打饭,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边吃边和旁边的人聊着什么。
那人问他,觉得厂子行不行。
他说,行。
他当时说这个字,是客套,是应付,是一个来面试的人面对老板时本能的讨好。
但现在,大巴车在暮色里行驶,他看着窗外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行”字,也许不只是客套。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在听到他说“行”的时候,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得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河边,指着对岸说,我们要去那里。旁边的人都在犹豫,在怀疑,在计算河有多宽、水有多深、有没有桥。但那个人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一件事,对岸在那里,我们要过去。
王国兴把手伸进资料袋,摸到了那份录用通知单。
他不用看也能背出上面的内容:三天后体检,体检合格后办理入职,分配到焊接车间,技术等级三级。
班组长,还是特种焊接班?
管人管事,还是钻研技术?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但他知道,无论怎么选,他都想看看,这个厂子,这群人,这个LNG船,最后能走到哪里。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中介站起来,拿起大喇叭。
“到站了!都醒醒!拿好自己的东西,别落车上!体检通知会发短信,收到短信的,按时到!没收到的,就等下次机会!都听见没?”
“听见了”
人们陆续下车。
王国兴拿起包,跟着人群走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城市油烟的气息。
他站在路边,看着大巴车关上门,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
然后他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但更远处,长江还在流,无声无息,奔向大海。
而江边那个船厂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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