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兴沉默了好一会儿。
汪主任没催他。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杯子,给王国兴倒了一杯水。
随后,又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被封在玻璃盒里的小铁片,正方形,大概巴掌大,厚度不到一毫米。
“王师傅,”汪主任把那块玻璃盒往王国兴的方向推了推,“你认识这东西么?”
王国兴拿起那盒子,仔细看着那块“铁片”,表面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光泽,不是不锈钢那种冷冽的白,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银,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东西他见过。不是在国内,不是在脚盆那些普通的船厂里,而是在阪神那个LNG项目的培训中心。
他抬起头,看着汪主任。
“汪主任,”他问,“咱们厂,是要做LNG船?”
汪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是以后的事。”他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您考虑考虑。不用现在答复,三天后体检时,告诉我们就行。”
王国兴点点头。
汪主任站起身,伸出手:“王师傅,欢迎加入长乐船舶。”
王国兴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很厚实,掌心有老茧,是干过活的手。
“谢谢。”
“走,我送您出去。”
。。。。。。
王国兴回到培训中心门口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发动了。
中介正扯着嗓子对王国兴喊,“快点快点,就差你了!”
他赶紧跑上车,在后排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了。
车一开动,车厢里就如同菜市场一样热闹,一群人南腔北调的开始议论今天的面试。
坐在前排的两个铆工正在聊上午的实操考试。一个说自己铆的试板对接口错边量超标了,考官让他返工,他返了两次才勉强过关。
另一个说他运气好,抽到的试板比较简单,一次就过了,但笔试的时候有道题不会,“什么叫冷作硬化”,他瞎编了几句,不知道能不能蒙对。
中间座位上,一个年轻的行车工正跟旁边的人炫耀自己通过考试的经历。说他开行车的时候,吊着十吨重的砝码走S形路线,全程稳得像端着一碗水,考官当场给他竖了大拇指。
旁边那人撇嘴,“那是你运气好,我那个考官全程黑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诶,你们钱领了么?”
“领了啊,一百五,嘿,以前找工作得给人钱,这家,倒给钱。”
“对了,我问面试的,说入职了,厂里除了给交五险还有额外的工伤保险,不用自己掏钱.....还说每年组织一次体检,免费的。”
“我中午去看了宿舍,六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脸盆毛巾都发。“
“可不是嘛,我也看了,宿舍楼里还有洗衣房,洗衣机,还有二十四小时热水....楼下有个小超市,什么24π,里面东西跟外面一个价.....比我在周山那会儿住的强的没边儿了,那边就是个大通仓,十七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床,翻身都吱呀吱呀响。”
“你那是没见我住过的,”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铁皮房,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蚊子多得能把你抬起来。一个月房租还要扣两百,说是‘住宿费’。”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就是不知道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车里安静了一下。
“老哥,你这话咋说?”有人问。
“我之前在老家一个船厂干,干了八年。头两年还行,工资按时发,后来就开始拖。一个月拖成两个月,两个月拖成三个月。老板总说,等订单款到了就发,等保函解了就发,等贷款批了就发。发了也是打折的,扣这扣那,到手没几个子儿。”
“后来呢?”
“后来厂子黄了。”老头说,语气平淡,“老板跑了,欠了我们半年工资。去告,去起诉,折腾了一年多,最后每人发了三千块钱,算清了。八年工龄,三千块钱。”
车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望着窗外不说话。
“所以说,这厂子看着再好,工资发得再高,要是不能按时发,都是白扯。光景好的时候谁都是好人,光景不好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这些人在各个船厂之间辗转了不知道多少年,住过铁皮房,睡过集装箱,吃惯了了盒饭,干过十四个小时的连轴班。
他们见过太多黑心的中介,见过太多拿命换钱的工友,见过太多拍着胸脯保证按时发工资、结果到了年底连人影都找不到的“大老板”。
现在,忽然遇到一个管饭的、管住的、给车马费的厂子,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这厂子,我觉得行。”迷彩服小伙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起码人家把你当人看。”
“当人看?”戴眼镜的笑了一声,“你要求也太低了,这是最基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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